门彻底闭合。
曲筱绡怔怔望着金属门上模糊倒影——一个睫毛晕染、口红蹭到下巴、头发散乱的狼狈女人。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看守所放风区,铁网外梧桐叶飘落时,她对着斑驳墙壁练习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尾微翘,不能露齿,要显得从容、体面、毫不在意。
可现在,她连挤出一个完整弧度的力气都没有。
樊胜美默默走近,递来一张纸巾。曲筱绡没接,只是盯着自己指尖那道戒痕,慢慢蜷起手指,把它藏进掌心。
“樊姐……”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坠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樊胜美没回答。她只是望向电梯指示灯——数字正从3跳到4,再跳到5。她忽然想起夏文娟昨天午休时说的话:“人性最狡猾的地方,不是它会变坏,而是它总在自以为清醒的时候,偷偷睡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邱莹莹拎着两大袋水果奔进来,额角沁汗,马尾辫晃得厉害:“小曲!我买了车厘子、芒果还有山竹,听说你爱吃酸的,我又去隔壁店买了话梅糖!”
她一眼看见曲筱绡的脸色,笑容僵在脸上:“……咋了?”
曲筱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眼角——那里干涸的泪痕还没擦净,皮肤绷得发紧。
她忽然弯腰,从邱莹莹脚边拎起那袋山竹,撕开塑料袋,挑出一颗紫红饱满的果实,指甲划开薄皮,露出雪白果肉。她没吃,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静静看着汁水一点点渗出来,沿着指缝蜿蜒流下,像一道微小的、无声的河。
“莹莹,”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帮我订张去南通的高铁票。今天下午,最晚四点。”
“啊?去南通干啥?”
“找个人。”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山竹,“一个……比我更早学会,在烂泥里开花的人。”
邱莹莹一头雾水,却还是点头:“行!我马上订!”
樊胜美忽然插话:“小曲,你真要去?”
“嗯。”
“不怕……再被泼脏水?”
曲筱绡终于抬起了头。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一半亮,一半暗。她笑了笑,这次没有刻意练习弧度,只是嘴角自然地上扬,眼尾舒展,像初春解冻的河面浮起第一片涟漪。
“泼吧。”她说,“反正我已经浑身湿透了。不如趁现在,好好洗个澡。”
话音落下,远处电梯门再次开启。陈晓拎着CT胶片袋走出来,目光扫过三人,颔首致意,径直走向医院后门。一辆黑色帕萨特悄然驶近,车窗降下,夏文娟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煎好了,三七粉配黄芪,趁热喝。”
陈晓拉开副驾坐进去,顺手接过杯子。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氤氲的药香裹着蜂蜜甜味漫开。他拧开盖子,吹了吹,小啜一口,喉结滚动。
“苦吗?”夏文娟问。
“不苦。”他望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很轻,“是甜的。”
车驶离六院大门时,曲筱绡正站在台阶最高处。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她没看远去的车影,只是低头,把掌心里那颗山竹的汁水,一滴一滴,抹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痕上。
红色浸润了苍白,像一道新生的印记。
而同一时刻,南通市崇川区某老旧小区单元楼下,邱莹莹刚把最后一箱泡面搬进三楼出租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只见窗边小桌旁坐着个穿灰T恤的男人,正就着窗外天光翻一本《建筑结构力学》,桌上摊着几张手绘草图,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旁边一杯凉透的枸杞茶,杯底沉淀着厚厚一层褐色渣滓。
听见动静,他抬头,笑了笑:“来了?帮我把桌角那摞《混凝土施工规范》搬下来,第三本,夹着发票那页,标红的是我要的数据。”
邱莹莹一愣:“……你没去接小曲?”
男人摇摇头,目光落回图纸上,笔尖在“荷载计算”四个字旁画了个圈:“她不需要我去接。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蹲过监狱的人,照样能算清每根钢筋该承受多少吨力。”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掠过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停在对面楼顶。阳光慷慨倾泻,将整条巷子染成暖金色。风里浮动着尘埃、饭香、旧书页的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固执的、正在缓慢复苏的生机。
而在上海某栋老洋房顶层书房,曲永泉放下电话,缓缓摘下眼镜,用绸布仔细擦拭镜片。桌上摊着一份《曲氏集团股权结构调整意向书》,第三页空白处,被人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建议增设‘家族行为约束条款’,违规者自动丧失继承权及董事提名资格。”
朱丽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参茶:“谈完了?”
“嗯。”曲永泉把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把‘约束条款’改成‘成长扶持条款’。另外,给连杰账户打五百万,备注:创业启动资金。”
朱丽燕一怔:“你……不罚他了?”
“罚?”曲永泉望向窗外梧桐,叶影婆娑,“他早把自己罚够了。我若再添一把火,烧的就不是他,是我们整个家。”
他端起参茶,热气氤氲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回去。哪怕跪着,也得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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