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客气什么。”
包奕凡一边从包里往外拿给女朋友带的当地特产,白蒲茶干,西亭脆饼,当季海蜇皮什么的,一边随口说道:“刚才上来的时候遇到樊胜美了,最近气色不错,那妆画的,光彩照人。”
...
包奕凡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西装领口,洇开深色水痕。他没动,只是盯着谭莉雅——不,是盯着她身后那个仍稳坐如钟、指尖正慢条斯理擦着汤匙边缘的陈晓。
空气凝滞了三秒。
“苦肉计?”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合演?”
谭莉雅没答,只将空碗轻轻放回转盘,抬眼扫过周娟。后者垂眸,用筷子尖挑起一粒虾仁,送进嘴里,细嚼两下,咽下,喉结微动。她没看儿子,却忽然开口:“连杰,你尝尝这水晶虾仁。火候过了半秒,虾肉有点紧。”
陈晓颔首,夹了一颗,咀嚼时嘴角微扬:“嗯,比上回差一点。不过胜在新鲜,活虾现剥,没冻过。”
两人一问一答,自然得如同晨起对坐喝粥的老夫妻。而包奕凡站在那里,像被钉在舞台中央的提线木偶,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卡在肋骨之间。
安迪悄悄攥紧裙摆。她终于懂了——不是周娟被蛊惑,也不是陈晓突然逆袭;是包太太亲手拆了自己的壳,把三十年端坐神龛的体面砸得粉碎,只为逼儿子低头。可低头?低头认什么?认她出轨?认她私会情夫?认她当着未婚妻的面,把亲生儿子的脸按进泥里?
不。她认的,是包奕凡不肯松手的执念。
安迪忽然笑了,轻声说:“包太太,您真厉害。”
周娟抬眼。
“您知道吗?华尔街有句老话:最贵的期权,永远是那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废单。”安迪直视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比如一张到期日只剩三天、行权价高出现价两倍的看涨合约——所有人都觉得它该扔进碎纸机。可偏偏有人买了十张,全仓押注。为什么?因为那人在三天前,就看见了美联储主席眼镜片反光里的微表情,听见了他在电梯里咳嗽的节奏,算出了他衬衫袖口第三颗纽扣松动的毫米数。”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您今天这一出,就是那张废单。您赌我信,赌包奕凡信,赌整个南通商界明天一早就会传遍——包氏长房主母与曲氏旧部深夜密会,举案齐眉,汤羹同饮。您要的不是羞辱我们,是让所有人相信:包奕凡为了一个女人,连亲妈都能逼到跟外人同桌吃饭的地步。于是他的信誉崩塌,他的权威瓦解,他再也没资格站在集团董事会门口,说一句‘我爸还没退’。”
包奕凡猛地抬头。
“安迪……”
“闭嘴。”她侧过脸,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取出的刀锋,“你现在说话,只会让这张废单多一道裂痕。”
周娟终于放下筷子。
她没笑,也没怒,只慢慢抽出一张餐巾纸,叠成方块,压在桌沿。动作很慢,像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就是要所有人看见——包奕凡眼里只有女人,没有家业,没有血脉,没有半分我包家人的骨头。”
“可您错了。”安迪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陈晓对面,俯身,目光如探针般刺入他眼底,“您以为他怕的是失去您?不。他怕的是……您根本不记得,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您发高烧四十度,是他背着您冲进南通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跪在CT室门口求医生加急拍片;您忘了去年您胃镜复查前整晚失眠,是他凌晨三点开车绕城三圈,只为买回您小时候最爱吃的青团子;您更忘了上个月您血压飙升住院,护士问家属过敏史,他脱口而出的不是自己的,是您十六岁第一次吃芒果疹子爆满全身的详细经过。”
她直起身,嗓音陡然拔高:“您把这些全忘了,可他还记着!您拿废单赌他心冷,可他手里攥着的,是三十张、三百张、三千张盖着您指纹的病历本、缴费单、陪护签字页!您演苦肉计,演得越真,越显得他像个笑话——一个连母亲病历本都舍不得扔的傻子,偏要被逼着在饭桌上割袍断义!”
包奕凡喉头剧烈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晓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隙。他下意识想握周娟的手,却被她极轻微地往回一缩。那动作细微如蝶翼震颤,却让陈晓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安迪转向周娟,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倦意,“您今晚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我和包奕凡会不会结婚。您想问的是——如果当年,您没听您父亲的话,嫁进包家,而是跟着医学院那个留洋回来的眼科医生去了上海,现在会不会也有个人,记得您第一次戴隐形眼镜时手抖的样子?”
包奕凡浑身一震。
周娟捏着餐巾纸的手指,倏然绷紧。
包氏老宅后院那棵百年香樟树,树洞里埋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泛黄的《眼科图谱》手抄本,有三十七张未寄出的明信片,邮戳全是1982年上海虹口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没签过字的婚约。
没人知道。除了包奕凡。
那是他十二岁偷翻母亲梳妆台暗格时发现的。他不敢问,只默默把盒子放回原处,又用胶带仔细封好缝隙。后来每次母亲对着老照片发呆,他都会端一碗银耳羹过去,坐在旁边,假装看动画片,余光却一直停在她眼角细纹里。
原来安迪早就查到了。
陈晓突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绕过餐桌,径直走向包奕凡。包奕凡本能后退半步,却见陈晓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桌面。
“喏,你要的答案。”
安迪没动。包奕凡却伸手去拿。
“别碰!”周娟厉喝。
可已经晚了。
包奕凡撕开信封,抽出一叠A4纸——全是扫描件。第一页是南通市第二医院2003年5月的住院记录,患者姓名:周娟。诊断栏赫然写着:双侧输卵管粘连性阻塞,继发性不孕,建议IVF-ET(试管婴儿)。
第二页是同一时期包晨光的精液分析报告:精子活力低于正常值下限30%,形态异常率78.6%。
第三页是某私立生殖中心的缴费单,金额:¥2,180,000.00,付款人:曲连杰。
包奕凡的手开始抖。
“2003年,你爸确诊肾癌晚期前三个月。”陈晓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妈偷偷做了三次试管,全失败。最后一次取卵手术后大出血,差点摘除子宫。她怕你爸知道后放弃治疗,硬是扛着腹腔积血撑了十七天,直到你爸进手术室那天,才把自己送进ICU。”
包奕凡猛地抬头,嘴唇发白:“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给我做手术的,是我表姐。”陈晓扯了扯领带,“她临终前托我保管这些。她说,周娟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让你爸走前没受一丁点罪;最愧疚的事,是没给你爸生个女儿。”
安迪静静看着包奕凡颤抖的指尖。
他正在读第七页——一张泛黄的B超单。孕周:7W+2D。胎儿心跳:128bpm。右下角手写备注:宫内单胎,胚胎发育迟缓,建议终止妊娠。落款医师签名:樊胜美。
包奕凡瞳孔骤缩。
“樊胜美?”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她……当时是妇产科住院医?”
“不。”陈晓摇头,“她是实习生。那天值夜班,主刀医生喝多了,是她独自守着监护仪,熬过最危险的八小时。你妈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胎儿还在不在。”
包奕凡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包厢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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