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停了。
整座山岭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连远处的犬吠都消失了。
姚卫华缓缓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他看着赵大柱汗津津的额头,看着他镜片后充血的眼球,看着他颤抖的、沾着泥巴的指尖。
“他什么时候回来?”姚卫华问。
“今晚。”赵大柱声音发紧,“他说……老鹰岭要起大雾,雾最浓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收谁的网?”
“你们的。”赵大柱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早知道你们会来。从马志军死那天起,他就开始布这个局。梦巴黎夜总会不是偶然,安普不是替罪羊,罗小虎那些口供……全是他让说的。”
段宏宇枪口微抬:“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根本不怕你们查。”赵大柱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要你们顺着线索,一路找到老鹰岭——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等。”
姚卫华没说话,只盯着赵大柱的眼睛。
赵大柱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上:“他说……渡口市刑警支队,二十年没破过涉枪命案。马志军死了,你们必须破。可你们越急,就越容易踩进他挖的坑里。”
“什么坑?”
“雾。”赵大柱终于抬起眼,声音轻得像耳语,“老鹰岭的雾,三更起,五更散。雾里看不清十米外的人,听不准二十米外的脚步。可他知道每一块石头在哪,每一道沟坎有多深,每一条野兽踩出来的捷径通向何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而你们,连脚下踩的是实土还是浮叶,都分不清。”
山风忽然又起了,卷着枯叶扑向众人面门。姚卫华抬手挡了一下,再睁开眼时,赵大柱已双膝一软,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我只想修好我的枪……”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想杀人……可永宁说,不听话的人,骨头会变成山里的磷火……”
猫子往前一步,伸手去扶,却被姚卫华抬手拦住。
姚卫华俯身,从赵大柱颤抖的指缝里,轻轻抽出了那张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展开,里面除了铜片,还有一小块折叠的牛皮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简略地形,中心标着一个红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巢穴”。
不是在岩缝。
不是在窝棚。
而是在——
姚卫华目光扫过牛皮纸上那条蜿蜒的墨线,最终停在末端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上:一个用圆规画出的标准圆形,直径约三厘米,圈内写着数字“7”。
他猛地抬头,望向马尾松后方那片看似寻常的缓坡。
坡上长着成片的野杜鹃,此时虽非花期,枝条却密密匝匝,几乎遮蔽了所有视线。可就在杜鹃丛最茂密处,几根枝条的走向太过规整,像是被人工修剪过,又刻意伪装成自然生长的模样。
“段宏宇。”姚卫华声音低沉,“带两个人,从左边上坡,绕到杜鹃丛后方。猫子,你和冯小菜跟我,从右边插进去。蔡婷,联系山下指挥部,让他们立刻封锁茅村通往老鹰岭的所有岔道,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牛皮纸上那个“7”字上,“……通往七号采石场的便道。”
蔡婷点头,迅速打开对讲机。
姚卫华却没再看她,只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潮湿的空气,然后,将手中那张牛皮纸,慢慢撕成了四片。
纸片飘落,其中一片掠过赵大柱汗湿的额角,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就在他睫毛颤动的刹那,姚卫华右脚靴跟,已狠狠碾碎了地上那枚松果。
咔嚓。
一声脆响,惊起树梢一只灰雀。
姚卫华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杜鹃丛,身影很快被浓密枝叶吞没。段宏宇紧随其后,猫子和冯小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沉默着跟了上去。
赵大柱依旧跪在原地,双手仍抱着头,肩膀却不再颤抖。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指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划了三遍。
第一遍:一个歪斜的“永”字。
第二遍:一个完整的“7”。
第三遍,他蘸着膝头的泥浆,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圆心,正对着杜鹃丛深处。
山风穿过林隙,呜呜作响,像某种古老而阴冷的召唤。
而此刻,距离此处直线距离不足八百米的一处隐蔽岩台之上,一双眼睛正透过高倍瞄准镜,静静注视着杜鹃丛边缘那抹黑色身影。
镜片后的瞳孔,缓慢收缩。
扳机护圈上,一滴露水正沿着金属弧线,缓缓滑落。
嗒。
轻得听不见。
却像一声倒计时的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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