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说，足迹是向西南方向的？”

“对！”赵伟点头，看了一眼猫子。

下午时分，趁着勘察人员在附近采集物证的时候，赵伟带着猫子沿着案发现场，往外围摸索，让他发现了不少痕迹。

...

渡口市的傍晚来得迟，山影浓重如墨，压在远处起伏的峰峦上。越野车驶入市区时，天边还剩一缕暗青色的光，像被山风揉皱的薄绢，悬在鸦青色的云层底下。街灯尚未全亮，只零星几盏泛着昏黄，在坑洼不平的沥青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杨锦文摇下车窗，一股混着铁锈味、煤灰气与隐约腐叶潮气的风扑进来——这风里没有蓉城的温润，也没有鸦安的干冽，只有一种被群山围困多年、喘不过气来的滞重。

段宏宇早已在高速出口等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两道干涸的泥痕。他没坐警车，而是骑一辆老式嘉陵摩托，后座绑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车把上还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轻响，竟有几分江湖气。见三辆越野一字排开停稳，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的脸，笑起来时右眼下方有道细疤微微抽动。

“杨总，姚支队，各位辛苦。”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风里，带点川西南特有的沙哑钝感，“饭在会议室摆好了，谭局说，先吃饭，再看案卷，案子急，人不能饿着。”

龙羽刚从杨锦文车里钻出来，脚还没站稳就扶着车门干呕了两声，脸色发青，额角沁着冷汗。康蕊赶紧搀住她胳膊：“又晕？都说了别挤后座，你非跟小菜抢位置。”

龙羽摆摆手，喘匀一口气才哑着嗓子说：“不是挤，是震——这破路，骨头缝都快颠散架了。”

蔡婷这时甩腿跨下摩托，皮夹克下摆一扬，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她没接话，只朝龙羽抬了抬下巴：“回头给你泡酸梅汤，加冰，管够。”说完转身就走，靴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节奏分明，像在打拍子。

会议室在支队老楼三楼，门框低矮，推门时得低头。屋内果真烟雾弥漫，十几张椅子围成半圆，中间堆着三摞泛黄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上用红笔潦草写着“7·19渡口河湾村枪击案”几个字，墨迹洇开，像干涸的血。长条桌上摆着十副碗筷，不锈钢餐盘里盛着热腾腾的饭菜：回锅肉片肥瘦相间，油光锃亮；酸辣土豆丝脆生爽口；一大盆蹄花汤浮着金黄油星，香气厚实得能黏住喉咙。旁边还搁着两坛泡萝卜，瓷坛沿儿结着细白盐霜。

谭耀菊正站在窗边抽烟，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五十出头，身形精悍，头发剃得极短，脑后一道旧刀疤若隐若现。见杨锦文进门，他掐灭烟，伸手一握，掌心粗粝，指节处全是硬茧：“久仰大名，今天算把神探请进山沟沟了。”

杨锦文没客套，只点头：“案子材料，现在就能看？”

谭耀菊笑了下，侧身让开：“早备着呢。但有句话得先说清楚——这不是省厅督办，是部里直批的‘红色预警’。七天前，河湾村护林员老周被人发现死在巡山小路上，头骨凹陷，后颈有贯穿伤，子弹从第四颈椎打进，斜向上穿过延髓，当场死亡。现场没弹壳，没搏斗痕迹，连脚印都被一场暴雨冲干净了。唯一线索，是他右手攥着半截烧焦的竹笛。”

“竹笛？”魏荷眉头一蹙。

“对。”谭耀菊接过段宏宇递来的档案袋，抽出一张照片——灰白底色上，半截竹笛蜷在泥泞里，笛孔被熏得黢黑，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拗断的。“老周是苗族人，村里唯一会做竹笛的，每年端午，他都要给村小学的孩子们每人削一支。可这支笛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笛腹里塞着一枚微型定位芯片，型号是军用级，市面上买不到。”

屋里静了一瞬。连一向吊儿郎当的张扬都收了笑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马志军最先开口：“谁会给护林员装军用定位器？”

“他女儿。”谭耀菊吐出四个字，声音沉下去，“周小满，二十三岁，去年从滇南警校毕业，分配到渡口市局治安大队实习。三天前，她递交了辞职信，理由是‘家庭变故，需返乡照顾病母’。但昨天下午，她失踪了。”

姚卫华放下筷子，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失踪前，见过什么人？”

“她妈早死了。”谭耀菊眼神微冷，“根本没病。她爸老周死后第二天，她就去派出所报了案，说听见父亲临终前用手机录了一段语音，内容只有七个字：‘笛子在，人在，莫信谭。’”

“谭？”多吉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谭耀菊没否认，反而拿起桌角一个旧搪瓷缸，揭开盖子，里面不是茶，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指甲挑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拧紧：“这是老周常喝的岩茶，焙火重，回甘苦。可他最后喝的那杯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苯巴比妥，镇静剂。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反应迟钝，肌肉松弛。”

杨锦文一直没动筷子。他盯着那张竹笛照片，忽然问：“河湾村离最近的派出所多远？”

“二十公里山路，开车要一个半小时。”段宏宇答得飞快，“但老周有摩托车，他自己改装过，加了防滑胎和强光灯，平时四十分钟就能到。”

“那他为什么死在路上？”杨锦文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竹笛断裂处，“断口太整齐，不像是摔断的。倒像是……被人用钳子夹断的。”

谭耀菊深深看了他一眼：“杨总，您猜对了。法医报告还没出来，但我们的人在现场找到两枚极细的金属碎屑，成分分析显示是高碳钢——和咱们支队装备科去年报废的那批老虎钳完全一致。”

空气骤然绷紧。魏荷悄悄挪了挪椅子，鞋跟蹭过水泥地，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洗得发灰制服的年轻辅警探进头，脸色煞白：“谭局……河湾村那边……又出事了。”

所有人同时起身。

辅警嘴唇哆嗦着：“今早……今早有人在村口老槐树上，发现了一双鞋。男式的，42码，鞋带系得特别紧，鞋帮里塞着……塞着半截竹笛。”

杨锦文一步跨到门口，声音压得极低：“鞋是谁的？”

“……周小满的。”辅警咽了口唾沫，“她昨天穿这双鞋去的派出所，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龙羽突然抓住冯小菜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小菜姐，你听没听见？鞋带系得特别紧……老周死的时候，手腕上也有勒痕，是麻绳捆的，可现场没找到绳子。”

冯小菜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沉稳：“不是麻绳。是登山扣的金属环，勒进皮肉里，留下的是月牙形凹痕。我刚才看照片，放大了三倍。”

杨锦文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大步流星穿过走廊，直奔楼梯口。身后脚步声杂沓，姚卫华追上来，压低声音：“锦文，你想到什么了？”

“笛腹里的芯片。”杨锦文脚步未停，“军用级，需要专用读取器。普通人拿它没用。除非……有人想用它引我们过来。”

“引我们？”姚卫华一怔。

“对。”杨锦文猛地刹住，转身盯住他，“周小满如果真要逃，为什么不带走芯片？她留着它，等于在给我们画一张活地图。而这张地图的终点……”他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蒙尘的窗户，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处山脊，“是谭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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