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九点五十七分。”吴宸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看向自己腕表，“而总局审片会，原定十点整开始。”

张处长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你们的意思是——”

“不是我们意思。”吴宸终于笑了，这次笑里没有温度，“是有人希望《红海行动》的预告片，在它本该亮相的时候，永远卡在审片流程里。”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三声忙音后，听筒里传来唐静干脆利落的声音：“吴导，说。”

“唐主任，麻烦您马上联系八一厂宣传部，就说《红海行动》预告片里，蛟龙突击队队员左臂内侧的战术编号，和贵部最新下发的《特种作战部队识别规范》第十七条存在出入——需要紧急校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第十七条？那条规定是上个月才修订的，内部编号还没对外公布。”

“对。”吴宸说，“所以，能指出这条出入的人，要么看过内部文件，要么……就是制定这条规范的人。”

挂断电话，吴宸转身走向门口，衬衫下摆随步伐轻扬，露出腰线处一道更深的旧痕——那是十年前在东海某岛礁，为保护拍摄设备被礁石割开的伤口。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张处长，麻烦您查一下，八一厂上周是否向快鹿集团下属某文化传播公司，出具过《军事题材影视作品合规性审查意见书》。”

门关上的刹那，王常田听见身后传来键盘急促敲击声。他快步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吴宸：“老吴！你到底在干什么？”

吴宸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映出两人身影。他望着镜中自己眼底未散的冷意，忽然问：“常田，你还记得《1939》杀青那天，我们在松花江边埋的那坛酒吗？”

“记得。”王常田点头，“你说等这片子过审十年后挖出来喝。”

“其实我埋了两坛。”吴宸轻声道，“另一坛底下，压着当年日军侵华时期，东北抗联缴获的一份伪满洲国电影审查档案。里面记录着，他们如何用虚假票房数据，掩盖真实观影人数，进而操控舆论导向。”

电梯门打开。吴宸迈步进去，转身面对王常田：“快鹿玩的，不过是百年前的老把戏。但这次……”他抬起手腕，表盘指针正悄然跳过十二点，“他们选错了对手。”

王常田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从12降到11、10、9……直到门彻底合拢。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三寸高。烟雾升腾中，他想起昨晚看到的新闻——《人民日报》海外版刚刊发一篇评论，《中国电影的底线，不在票房数字里，而在银幕背后的尊严里》。

烟燃到滤嘴，他掐灭，快步走向停车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钟丽芳发来的消息：“老板，快鹿CEO刚宣布，将《叶问3》内地票房保底额提升至15亿，并放出风声：若最终票房破20亿，所有投资者将获赠‘红海行动’首映礼VIP席位。”

王常田盯着这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他一边走向车门，一边拨通吴宸电话：“喂，老吴，我刚想明白一件事——他们偷票房，根本不是为了钱。”

电话那头传来吴宸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哦？”

“是为了给《红海行动》造势。”王常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让他们越查越深，越查越真，最后所有人发现，原来中国电影真正的硬核，从来不在账本上，而在舰艇甲板上，在突击队员的战术靴底，在每一帧没掺水的硝烟里。”

引擎轰鸣启动。后视镜里，总局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正午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常田踩下油门，方向盘右转九十度，驶向星宸影业方向。他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车载蓝牙补了一句：“对了老吴，范彬彬今早发朋友圈，晒了张照片——他穿着作训服站在海军训练基地大门外，配文是：‘报告！新兵范彬彬，到！’底下点赞列表里，赫然排在第一位的，是唐静的头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吴宸低沉的笑声，像海潮漫过礁石：“告诉他，第一课不是背条令。是跟着蛟龙队员，在零下十五度的海水里，完成三百米负重泅渡。”

“三百米？！”王常田猛打方向盘避开一辆电动车，“他刚拍完《我不是潘金莲》，腿上还有淤青呢！”

“那就让他带着淤青游。”吴宸的声音平静如铁，“唐主任说了，真正的红海，从来不会等谁准备好。”

车窗外，北京七月的烈日灼烧着柏油路面，蒸腾起一片晃眼的蜃气。王常田握紧方向盘，忽然发现仪表盘角落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助理早上悄悄塞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行字：

【《红海行动》开机倒计时：47天

今日偷票房影院数量：新增3家】

他盯着那行数字，慢慢撕下纸条，揉成一团，弹进车窗缝隙。纸团在热风里翻滚着，飞向远处。那里，一架军用运输机正撕开云层，银色机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朝着东南方向，直抵南海深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