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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1992年收益盘点(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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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礼后半程成了模糊的光影碎片。最佳影片颁给《推手》时,李安上台鞠躬,镜头切到他西装内袋露出一角素描本——陈致远认得那线条,是黄飞鸿练拳时绷紧的肩颈弧度。最佳导演颁给侯孝贤,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台,却突然转身指向陈致远的方向:“今天拿影帝的年轻人,以后拍戏要是卡壳,随时来我家喝茶。我书房第二排书架最底下,有本《黄飞鸿秘传》,是民国老武师手抄的。”全场哄笑,陈致远笑着点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奖杯底座的铜锈,那点粗粝感扎得掌心生疼。

散场时暴雨突至。雨水砸在剧场玻璃穹顶上,噼啪如千军万马奔腾。主办方撑起黑伞簇拥着获奖者往停车场走,陈致远却挣脱出来,反向冲进侧门雨幕。保安惊呼着追出几步,被徐克挥手拦下:“让他去。”

雨帘里,三百多个身影静默伫立。他们没打伞,头发湿透贴在额角,手里灯牌上的荧光字在雨水中晕染开,像一幅幅正在融化的水彩画。陈致远在雨中站定,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咸涩得睁不开。他抬起手,不是擦脸,而是将奖杯高高举过头顶。青铜杯身被闪电照亮一瞬,龙睛处两点寒光乍现,仿佛活物般灼灼燃烧。

“Ethan!看这里!”

不知谁喊了一声。他闻声转头,只见雨幕深处,十几部手机屏幕同时亮起,幽蓝微光连成一片星河。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踮脚举起自拍杆,屏幕上是他淋湿的侧脸,和背后国立剧场金顶在雨中的倒影——那倒影被雨滴搅碎又重组,竟幻化出小虎队当年在台北中华体育馆后台初登台的模样:三个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斜,手心全是汗,却齐齐对着镜子比出胜利手势。

陈致远忽然弯腰,从积水里捞起一片被雨水泡软的梧桐叶。叶脉纵横如地图,他把它夹进颁奖册第十七页,正压在自己名字上方。纸页吸饱水分,墨迹微微泅开,像一道缓慢蔓延的蓝色河流。

东大门地下街弥漫着泡菜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张学友踹开“永盛快闪店”虚掩的铁门,门铃叮咚乱响。货架上堆满印着黄飞鸿剪影的帆布包,收银台后站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偷偷用手机直播:“家人们看!真·黄飞鸿空降!他刚摸了我货架上的扇子,扇骨还是温的!”

陈致远没理他,径直走向最里间。那里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箱体印着模糊的繁体字:“台艺大电影系1985级实习胶片”。他蹲下身,撕开胶带。箱内没有胶片,只有一摞泛黄的作业本,封面用红笔写着《电影剧作基础》,姓名栏里是李安潦草的签名。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推手》初稿——但主角名字被红笔狠狠划掉,旁边补了三个字:“黄飞鸿”。

“他去年托人寄来的。”张学友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盒又塞回去,“说等你拿影帝那天,再给你。”

陈致远指尖抚过那些被橡皮擦反复涂抹的字迹,纸页边缘卷曲如枯叶。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地铁驶过轨道的轰隆余震,震得货架上一枚铜铃轻颤。他合上本子,起身时顺手拿起货架上那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展开后扇面空白,只题着一行蝇头小楷:“风起于青萍之末”。

走出店门,汉城暮色正浓。霓虹初上,清溪川水面浮起无数碎金。陈致远把扇子插进后腰皮带,抬头望见天际线处,乐天塔顶端的广告屏正循环播放《黄飞鸿》预告片——画面定格在他腾空跃起的瞬间,衣袂翻飞如云。下方滚动字幕突然切换:“恭喜陈致远先生荣获亚太影展最佳男主角!本片将于八月十五日登陆全韩院线!”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地址。司机摇下车窗,用生硬中文问:“您是……Ethan?”

陈致远点头。

司机立刻从副驾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递过来:“能签个名吗?我女儿……她天天看您唱歌。”

陈致远接过圆珠笔,在纸页空白处画了只简笔小虎。三只小兽并排蹲坐,中间那只尾巴翘得最高。签完名,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了行小字:“给未来想当导演的小朋友——故事开头,永远要写人物心里的光。”

车子启动时,后视镜里映出他微笑的脸。雨水在车窗上蜿蜒爬行,像一条条透明的蛇,最终汇成细流,冲刷掉所有倒影。陈致远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觉得那青铜奖杯在包里沉甸甸发烫,仿佛里面封存的不是荣誉,而是八年前台艺大宿舍楼顶,他和李安蹲在生锈铁皮桶旁烤红薯时,火星迸溅的温度。

抵达酒店时已是深夜。走廊灯光昏黄,他刷卡进门,玄关处那盆枯绿萝仍保持着昨日的姿态。陈致远放下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汉江在月光下铺开,江面浮动着碎银般的波光。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自己眼底未散的倦意。通讯录里,“李安师兄”四个字安静躺着,下面备注着一行小字:“推手剧本第七稿修改意见,明早九点前发你”。

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忙音,三声后接通。

“喂?”李安的声音带着睡意,背景里有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师兄,”陈致远望着江面,声音很轻,“明天早餐,还能约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落在砚台里:“当然可以。不过这次换我请——用《推手》的编剧费。”

挂断电话,陈致远转身走向浴室。热水涌出时蒸腾起白雾,他站在氤氲中解衬衫纽扣,镜面很快蒙上水汽。他抬手抹开一片清明,镜中人轮廓渐渐清晰:湿发贴额,锁骨处还留着红毯时被闪光灯灼出的淡痕,而右手无名指内侧,不知何时沾了点靛青颜料——大概是翻李安剧本时蹭上的。他盯着那抹青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来所谓光芒,并非悬于高处的星辰。它就藏在这些琐碎痕迹里:袖口的墨点,掌心的铜锈,雨水中晕开的荧光字,还有此刻镜面上,正被水汽温柔覆盖的、一个年轻人尚未冷却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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