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风吹动,是主动昂首,像无数支绿色的箭镞,齐齐对准河流上游。
白玉葵下意识摸向背包侧袋,指尖触到硬质的塑料外壳——她的录音笔。昨夜篝火旁,她曾悄悄按下录音键。此刻,她迅速取出,按下播放。
微弱电流声后,先是一段杂音,接着是孩童嬉闹的模糊人声,烤肉油脂滴落火焰的“滋啦”声,还有那高亢而古老的歌谣旋律……忽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持续约七秒的、极低频的嗡鸣。它不刺耳,却让耳膜深处发麻,让胸腔共振,让白玉葵手腕一抖,差点捏不住录音笔。
“这是……”她抬头。
沈轻舟已走到她身边,盯着录音笔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七秒的波形,呈完美的螺旋上升状,每一个峰谷的间距,竟与骨哨上那三个指孔的排列比例完全一致。
“骨哨的真正频率。”沈轻舟说,“不是用来吹响的。是用来‘校准’的。”
赵长明立刻掏出卫星定位仪。屏幕亮起,GPS信号满格,经纬度坐标清晰跳动——可当他的手指划过屏幕,调出电子罗盘时,所有人瞳孔骤缩。
罗盘指针,疯了。
它不再指向磁北,而是剧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银色圆环,死死咬住屏幕上一个不断跳跃的红色光点——那光点,正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沿着河流上游方向移动。而它的坐标,赫然显示为:北纬39°12′47″,东经73°58′16″——正是他们此刻所立之地。
“它在……标记我们?”凯莉声音发颤。
“不。”赵长明关掉仪器,抬头望向那条笔直的河流,声音沉静如深潭,“它在标记‘门’。我们跨过的那道门,不是入口,是锚点。而这条河……”他指向水面,“是界碑。是现实与‘存续’之间的分界线。守门人让我们溯流而上,不是去见什么人,是去确认一件事——”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三人惊疑的脸,一字一句道:
“确认这扇门,究竟是谁打开的。”
话音落下,草原深处,那条笔直的深蓝色河流,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
不是风拂过,不是鱼跃起。涟漪自河心扩散,一圈,又一圈,缓慢而坚定,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水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涟漪中心,水面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光滑的、镜面般的穹顶。穹顶之下,隐约可见流动的、非水非光的物质,像液态的星空在呼吸。
铁锤猛地转身,朱砂眼死死盯住那穹顶,小手攥紧,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沈轻舟向前一步,挡在白玉葵身前,右手已悄然按在横刀柄上。刀鞘冰冷,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
赵长明没动,只是将登山镐拄在地上,金属镐尖深深没入松软泥土,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凯莉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河面,手指悬在快门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她知道,相机拍不到真相。就像昨夜的叠影,此刻的穹顶,在取景框里,只是一片平静的、反着天光的蓝色水面。
只有他们的眼睛,清楚地看到:
那穹顶,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没有影像,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
然后,一只眼睛,从那“空”中,静静凝视着他们。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匀的、流动的靛青色,如同他们头顶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其后亘古不变的本质。
白玉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
她忽然明白了赵长明昨夜仰望星空时,那句未尽之言。
这方天地,从来不是被遗忘的角落。
它是被特意保存下来的标本。
而他们,不是闯入者。
是……被选中的归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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