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握勺的手一顿。雪？四月的樱，怎会飘雪？

“后来阿珂说，‘遥遥，你抬头看’。”林月遥垂眸搅动粥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抬头，发现整片天空都在下雪。可雪落到我脸上，是温的。”

许源怔住。他忽然想起重生之初，那个暴雨夜他攥着林月遥手腕冲进医院时，她高烧四十度，浑身滚烫，却在他耳边嘶哑地说：“许源……别哭。我梦见……雪是温的。”

原来那场梦，从未真正结束。

中午食堂，三人照例坐在一起。夏珂掰开一只酱鸭腿，油光锃亮：“听说沪都那边，小桔书新办公室的装修图出来了？楚曦姐说，要设计成‘可折叠的森林’，会议室天花板是投影星空，茶水间有自动咖啡机……”

“还有个‘灵感充电舱’。”林月遥补充，夹起一块藕片，“据说能监测脑电波，播放匹配当前状态的白噪音。”

“哇……那我考完试就搬过去！”夏珂眼睛发亮，“我要当首席摸鱼官！”

许源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夏珂沾着酱汁的嘴角，再转向林月遥——她正慢条斯理擦着筷子，动作舒展，脊背挺直，像一株终于舒展枝叶的植物。那曾经紧绷如弓弦的肩线，如今已松弛下来，显出少年人特有的韧劲。

饭后回班，夏珂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讲题。走廊空荡，林月遥忽然拉住许源袖口，把他拽进楼梯间阴影里。她仰起脸，呼吸微促：“许源。”

“嗯？”

“高考结束后……”她盯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顿，“我们三个，一起去英伦，好不好？”

许源心头一跳：“去英伦？”

“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痕细密的机票广告单——那是苏娜学年前寄来的战锤线下赛宣传页，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GW总部参观日·伦敦·2024.7.15”。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阿珂说，她想亲眼看看战锤模型是怎么被铸出来的。”林月遥指尖点着那行日期，“我说，我想听你在泰晤士河边弹吉他——就弹那首没名字的demo。你答应过我的。”

许源喉头微哽。他记得。那是去年冬天，她发烧卧床，他抱着吉他坐在她床边，即兴拨了几个和弦。她迷迷糊糊听着，忽然抓住他手腕：“别停……再弹一遍。等我好了，要把它变成真的。”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我买票。”

林月遥笑了。那笑容像破开云层的阳光，干净，灼热，毫无保留。她踮起脚，额头轻轻抵上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现在，能不能抱一下？就一下。”

许源张开手臂。她撞进他怀里时，带着阳光晒过的薄荷香，还有未干的、属于青春的汗意。他低头，下颌抵着她发顶，听见自己心跳声如鼓。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声，清越而遥远，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这一抱，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一次呼吸。

分开时，她指尖悄悄勾了勾他小指，随即转身跑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许源站在原地，掌心残留着她发丝的微痒，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烙在灵魂深处。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老师讲解电解质溶液导电性，粉笔灰簌簌落下。许源记笔记的手很稳，可当目光不经意扫过前座林月遥的侧影时，笔尖却在本子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无法命名的花。

他没去擦。

放学路上，夕阳熔金，将三人影子长长拖在柏油路上，交叠、分离、又再次靠近。夏珂哼着新歌片段，林月遥牵着她的手晃来晃去，许源走在稍后，默默数着她们并肩的步距，一步，两步，三步……恰如十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暑假午后，他第一次牵起两个小女孩的手，带她们穿过巷口卖冰棍的老奶奶摊子，走向不知终点的未来。

那时他以为，所谓养成，是修剪枝桠，是矫正方向，是用尽全力把她们托向自己认定的晴空。

直到此刻他才彻悟：所谓养成，不过是俯身拾起她们遗落的碎光，再亲手捧还——任其灼伤自己，也任其照亮她们奔赴山海的路。

晚风拂过耳际，许源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微凉，心口滚烫。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依旧冰冷：【96】。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注视的暗处，悄然完成了它的蜕变——

譬如霜，终将消融为溪流；

譬如光，终将沉淀为星辰；

譬如少年们笨拙而炽烈的、名为“我们”的信仰，

正以不可逆的速度，

一寸寸，凿穿时间坚硬的岩层。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