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的唇角,终于向上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松开温蒂的手腕,反而将她往杰克那边一推,随即猛地站起,动作大得撞翻了面前的目录册。纸页哗啦散开,其中一页恰好飘落,上面印着今日拍品总目,第十七号旁,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17。
十七号竞买牌。
十七号拍品——凯撒之锤液压机图册。
十七,是凯撒之锤第七实验室的编号,也是当年参与“银心”初代测试的十七名工程师的总数。活下来几个?档案里写着“全部殉职”。可罗夏知道,那场事故后,第七实验室地下室的焚化炉,多烧了三具……没有身份铭牌的焦尸。
他抬手,不是举牌。
而是解开了军装最上方的铜扣。
露出颈侧一道深褐色陈旧疤痕——那不是枪伤,是高压蒸汽喷射留下的印记,形状,恰好是半枚残缺的月牙。
威廉港代表的眼镜,猛地滑下半寸。
汉堡代理的小指,停止了搏动。
灰袍收藏家袖中的银链,骤然绷直!
罗夏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短音,像锈蚀齿轮强行咬合:
“奥古斯都港,C-7。”
三个词出口的刹那,包厢帘幕彻底掀开。
黑丝手套的主人站在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短匕的银灰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抽干。
罗夏没看他。
他转向拍卖台,声音清晰、平稳,穿透了尚未平息的骚乱:
“我方放弃竞拍。”
全场一静。
弗伦斯堡代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罗夏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廉港、汉堡、灰袍三人,一字一顿:
“但请求持剑议会,立即封存鲁道夫银配方,启动《旧世遗物危害评估条例》第七章。理由——此物与‘银心’项目存在直接技术继承关系,且现场已出现未经授权的‘银心回响’激活行为。”
他抬手指向展台石棉盒,“请检查盒内鲁道夫银表面,是否有银灰色雾晶附着。若有,证明‘银心’主控模块已被外部信号触发,当前配方副本,已是污染源。”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雷默主持人的义体喉咙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显然正与后台紧急通讯。三秒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持剑议会仲裁组,即刻入场!”
两名身着银灰制服、胸口绣着交叉齿轮与天平纹章的仲裁官,从侧门疾步而出,手中仪器嗡鸣作响。其中一人快步上前,用一支鹅毛笔蘸取特殊试剂,在石棉盒边缘轻轻一划——笔尖所过之处,几粒细微的银灰结晶倏然浮现,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光。
仲裁官抬头,面色凝重:“确认污染。‘银心回响’信号特征匹配度98.7%。”
弗伦斯堡代理的脸瞬间惨白。
威廉港代表颓然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
汉堡代理的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灰袍收藏家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月牙银链,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
罗夏看着这一切,慢慢系好铜扣,重新坐回椅中。他端起桌上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温蒂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罗夏没回答,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颈侧的月牙疤,又点了点目录册上那个鲜红的“17”。
“十七个人,烧掉三具尸体……”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剩下的十四个,总得有个去处。”
温蒂瞳孔微缩,随即了然。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寒鸦号货舱最底层,那个被焊死的应急维修柜。柜门内侧,用炭笔潦草画着十七个歪斜小人,其中三个被打上了叉,其余十四个,各自顶着不同编号,而罗夏的名字旁边,画着一枚小小的、残缺的月牙。
原来不是纪念。
是名录。
是索命簿。
黄铜槌终于落下,声音沉闷如丧钟。
“第七十一号拍品,暂停交易。持剑议会将进行为期七十二小时的紧急审查。所有竞买人,请于明日正午前提交身份及资质复核材料。”
喧嚣退潮,人群如受惊鱼群般迅速散开。
罗夏起身,整理衣襟,目光最后一次掠过包厢——那里已空无一人,只余帘幕微微晃动,像被风拂过的墓碑。
他转身,走向出口。
杰克急忙跟上,压低声音:“船长,我们真不买了?”
罗夏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
“买什么?买一份已经被‘银心’标记过的污染配方?还是买一场马上就要烧到我们船上的大火?”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午后的强光劈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云海翻涌,吕贝克内城尖顶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一艘涂着蓝白条纹的巡逻飞艇正悬停在竞技厅上空,艇腹探照灯柱笔直刺下,光束尽头,赫然是寒鸦号刚刚锚定的浮空泊位。
罗夏眯起眼,望向飞艇舷窗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那不是持剑议会的徽记。
是吕贝克港务署的鸢尾花旗。
而旗帜下方,用黑漆新刷的编号,正反射着刺目的光——
“L-17”。
十七号。
罗夏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走,”他说,“回船。该给‘守夜人号’的船长……发份讣告了。”
风掠过栈道,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鲁道夫的钓鱼竿还斜插在栏杆边,钩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只信天翁蹲在铁笼顶,歪着脑袋,用喙轻轻啄着那根晃荡的鱼线,仿佛在数,数那根线上,究竟挂着多少具……不肯沉底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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