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嗒”。她望向舷窗外，吕贝克主塔顶端的探照灯正划破暮色，光束扫过之处，几艘归港飞艇的剪影缓缓掠过，如同游弋于云海的鲸。

“我们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环。”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零号病患的诊疗记录，为什么会被存入吕贝克公共档案中心？那些副本，是谁下令复制的？又是谁，把它们分门别类，编入索引，再亲手摆上书架，等着我们去翻？”

杰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铜牌边缘。一十七号。十七。不是七，不是七十一，是十七。

温蒂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舰桥角落的储物柜。她拉开抽屉，取出今日从档案中心带回的那份工业人物专刊。书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她停在代达罗斯联合体早期名录那一页，指尖划过科内利斯·代达罗斯的名字，然后猛地顿住——名字下方，职员栏里，赫然印着一行小字：“档案复刻监督：D.阿尔特曼，一八四三年”。

阿尔特曼。Altman。德语里，“老者”之意。

而“D.”，正是那个歪斜的Delta。

“阿尔特曼……”罗夏琳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后来呢？”

温蒂迅速翻动索引卡，手指在纸页上疾速移动。没有。没有死亡记录，没有离职声明，没有任何后续踪迹。仿佛这个人，在完成复刻工作的同年冬天，就从所有公开资料里彻底蒸发了。

凯瑟琳却看向汉娜。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具构装人偶颈侧的制造铭牌上——维也纳第八精密人形工厂，交付编号末端，一串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843Δ。

一八四三年。Delta。

“汉娜。”凯瑟琳轻声唤道。

汉娜抬起眼。红色瞳孔深处，数据流无声奔涌，最终凝成一片澄澈的、毫无杂质的平静。

“你认识阿尔特曼先生吗？”

汉娜的嘴唇没有动。但舰桥顶部的通风口，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带动了悬挂在那儿的、一枚早已停摆的黄铜怀表。表盖无声弹开，露出内部——并非齿轮，而是一片平整的、蚀刻着细密电路的黑曜石晶片。晶片中央，一个微小的、歪斜的“D”，正随着气流的扰动，明灭闪烁。

杰克慢慢放下了铜牌。

窗外，吕贝克内城最后一丝天光被蒸汽塔吞没。探照灯的光束再次扫过，这一次，它久久停驻在寒鸦号锈迹斑斑的船首——那里，一枚早已被磨蚀大半的旧徽记若隐若现。凑近了看，那徽记并非双头鹰，亦非齿轮皇冠，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环的中心，一道极细的刻痕，弯成一个熟悉的弧度。

一个歪斜的、永恒的Delta。

罗夏琳感到左胸肋骨下的旧伤骤然一紧，仿佛有冰冷的金属探针正沿着那处陈年裂缝，缓缓旋入更深的地方。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之下，心跳沉稳有力，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机械般的节律。

温蒂合上了工业人物专刊。书页边缘，一道新鲜的折痕清晰可见，恰好将“D.阿尔特曼”四个字母完整框在其中。她抬眼，目光穿过昏黄的灯晕，落在杰克脸上。

“哥哥，”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精准的铆钉敲进寂静里，“你昨天背通宵的履历里……有没有提过，阿尔特曼先生？”

杰克没立刻回答。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铜牌的微凉触感。几秒钟后，他缓缓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

凯瑟琳的目光从汉娜身上移开，落在舷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云层深处，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晕正悄然凝聚，如同遥远星辰的倒影，又似某种巨大造物正在缓慢苏醒。

“那就对了。”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又重得压住了引擎的轰鸣，“因为真正的履历，从来不需要被背诵。”

她转身走向舰桥控制台，手指抚过布满铜锈的启动拉杆。拉杆下方，一块蒙尘的铭牌被擦拭出一角——上面蚀刻的并非制造商名称，而是一行已被岁月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小字：

“……Δ-001 启动序列……校准中……”

寒鸦号深处，某处未曾登记的隔舱里，一台早已停摆多年的差分机，其内部最底层的计数齿轮，正发出一声极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哒”。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第一次顶开了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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