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郊外,极乐馆。
春寒料峭,却依旧挡不住这座山中洋馆的内外火热。
身份尊贵的赌客们趾高气昂,和服侍女与包巾小生来来往往,就连四周荷枪实弹的外籍保镖们,冷酷的面容上偶尔也会露出跃跃欲试...
轰隆——!
整条地下隧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脊椎,碎石如暴雨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山之王得周身三尺时骤然凝滞,悬浮于半空,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豸。她没回头,只将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哗啦!
所有碎石同时下坠,砸进身后不断合拢的岩缝,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回响。隧道在她身后闭合,如同大地缓缓合上一只疲惫的眼。
芬里厄的翅膀扇动频率加快了半拍,热风卷着硫磺与铁锈味扑在耶梦加后颈,痒得她缩了缩脖子。她下意识攥紧龙背上那根突刺状的棘甲,指尖传来粗粝而温热的触感——这头蠢龙的鳞片底下,竟还藏着活血奔涌的暖意,不像死物,倒像刚出炉的陶胚,表面皲裂,内里滚烫。
“喂!”她忽然扬声,“你刚才……是不是又把‘夏弥’喊出来了?”
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近乎试探的轻佻。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半秒。不该问的。问了就等于承认听见了,听见了就等于在意了,而在龙族语境里,“在意”二字,向来是比“臣服”更危险的动词。
前方疾驰的身影微微一顿。
不是停,只是呼吸错了一拍。
那一瞬,耶梦加看见山之王得的右肩线条绷紧,裙摆翻卷的弧度陡然收束,像被无形丝线勒住的绸缎。她没回头,但散落的长发边缘,有几缕被气流卷起,露出耳后一小片雪白皮肤——那里正浮起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绯红,像初春冰面下悄然洇开的一痕桃花。
“……嗯。”
只有一个音节。
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耶梦加喉间一哽。
不是否认。不是嘲讽。甚至没带半分怒意。就只是……应了。
耶梦加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她悄悄舔了下唇角,尝到一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咸的铁锈味——那是龙血,也是方才那个漫长吻里残留的余味。可此刻舌尖泛起的,却是另一种陌生的涩,混着地底潮湿的土腥,缓缓爬进齿根。
“哈?”她故作夸张地嗤笑一声,踢了踢芬里厄的脊椎骨,“听到了没?你姐认了!以后见面得改口叫‘夏弥姐’,不准再喊‘山之王得大人’——太生分,听着像在念悼词!”
芬里厄懵懂地晃了晃脑袋,龙瞳里金光流转:“可……可她不是说‘是山之王得’么?”
“那是她嘴硬!”耶梦加斩钉截铁,手指用力抠进龙鳞缝隙,指甲边缘泛起青白,“龙类最擅长嘴硬!你看她现在拳头攥得多紧?都快把岩层捏出火星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慌!慌得只能靠打洞泄愤!”
话音未落——
轰!!!
前方整面岩壁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碎裂,而是从内部被一股蛮横力量撑爆!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穹顶,无数棱角锋利的玄武岩块如离弦之箭射出,在山之王得身侧划出灼热轨迹,又被她周身无形力场无声碾成齑粉,簌簌飘落,宛如一场灰黑色的雪。
她终于停了下来。
悬浮于塌陷隧道的中央,长发垂落如瀑,裙裾静止不动,唯有赤足之下,一圈环形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辐射——那是大地在她脚下臣服时,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的哀鸣。
耶梦加心头一跳,下意识拽紧芬里厄的棘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或许根本不是在逗弄芬里厄。
是在替她问。
替那个不敢回头、不敢应声、只敢用拳头轰碎一切阻碍的少女,问出一句藏了太久的、近乎卑微的确认。
山之王得缓缓转过身。
金眸幽深,映着身后崩塌隧道里摇曳的微光,也映着耶梦加骑在龙背上的身影。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奇异地不带压迫,像两泓沉静的熔金之湖,湖底翻涌着谁也看不清的暗流。
“路明非。”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寒铁,激得整条隧道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卡塞尔学院旧档案馆地下室,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有一本烫金封皮的《北欧龙族谱系考》?”
耶梦加一愣。
卡塞尔?旧档案馆?她怎么知道那里有这本书?她明明没进过那地方!更别说记得第三排书架——她当时连校门朝哪开都还在研究!
可山之王得的目光,却牢牢锁着她,没有一丝动摇。
“书页第147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她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夏弥,别怕黑。我在外面等你。’——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写的。”
耶梦加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撞得肋骨生疼。她猛地低头,视线掠过自己沾着泥灰的指尖,掠过芬里厄鳞片上未干的血渍,最后死死盯住山之王得赤足踩踏的那圈龟裂地面——那裂纹的走向,竟诡异地,与当年便签纸上那行字的笔画走势,隐隐重合。
“你……”她喉咙发紧,声音劈了叉,“你怎么会……”
“因为那天晚上,”山之王得忽然抬手,指尖虚空一划,一道细如游丝的金色光痕凭空浮现,蜿蜒曲折,最终凝成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夏”字,“我躲在通风管道里,看见你蹲在书架后面,用铅笔刀一点点刮掉那张便签的边角,想把它撕下来带走。”
耶梦加僵住了。
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潮湿的地下室,霉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酸腐气,头顶通风管细微的嗡鸣。她确实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尖被铅笔刀划破,渗出血珠,混着蓝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蓝。她想撕走它,又怕撕坏,只好笨拙地刮边,想让它松动些……
可她以为没人看见。
“你……你一直在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山之王得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抹未散的金光,“看了很久。看你刮了十七次,刀尖滑了五次,蹭破三次手指。最后你放弃,把它原样塞回去,还用指甲在书脊上刻了个小钩——”她顿了顿,金眸抬起,直直刺入耶梦加瞳孔深处,“钩子的方向,朝左。”
耶梦加浑身一颤。
她确实在书脊上刻过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标记“安全”的暗号。朝左,代表“可信任”。
可那本书,她后来再没碰过。它被尘封在档案馆深处,直到今天,才被眼前这个女人,用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挖出来,摊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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