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魏明应邀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先生合了影,他是个纯粹的文物专家,希望能够通过魏明推动南北两家故宫博物院的交流,比如把各自的国宝送到对方那边展出。
不过镇馆之宝估计是没戏的,那玩意儿稍...
吉普车颠簸在皖西丘陵的土路上,车轮卷起的黄尘像一条灰龙,尾巴甩在车后三里远。老汪把方向盘攥得死紧,额角沁出油亮的汗珠,可眼神亮得惊人,时不时从倒车镜里偷瞄后排——魏明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徕卡M6冰凉的金属机身;老李则翻着一本皱巴巴的《金寨县志》,纸页边缘被汗水洇得发软;苏记者举着相机,镜头却迟迟没按下,只盯着窗外:梯田如巨兽肋骨般层层叠叠,青黄相间的稻浪被山风推着涌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脊,而山腰上零星几点灰白屋檐,就是眉山镇了。
“魏老师,您说这希望小学,真能建在咱村口那片晒谷场不?”老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沙哑。
魏明睁开眼,没答话,只伸手掀开车窗。一股混着稻香、泥土腥气和隐约松脂味的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跳。他抬手指了指右侧山坡:“晒谷场太低,雨季易涝,还挨着水渠。你看那儿——”指尖移向半山腰一片缓坡,几棵百年银杏树冠如盖,“背风向阳,地势高,离村小学旧址不到二百米,孩子上学不绕路,老师也方便照应。”
老汪一拍大腿:“哎哟!那可是老祠堂的地界啊!解放后祠堂塌了,地荒着呢,就剩几块石碑埋在草里……”他顿了顿,挠挠头,“可那地归集体,得大队开会才行。”
“那就开。”老李合上县志,声音干脆,“我以团中央名义发函,县里、乡里、村里三级联席,今天下午就开。魏老师,您看……”
魏明已掏出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沉静的脸。他没抬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一张卫星地图——是昨夜在合肥招待所用拨号上网刚下载的。“看这儿。”他把屏幕转向老汪和苏记者,“祠堂坡东侧有条干涸古河道,宽约五米,深两米,正好做校园排水沟。再往南三百步,有眼活泉,水质检测报告我让朗宁集团驻合肥办今早送来了。”他点开附件,一份盖着红章的化验单弹出窗口,“pH值7.2,氟化物0.18mg/L,完全符合国家饮用水标准。打口浅井,全校饮水、浇花、冲厕所全够。”
苏记者倒吸一口冷气:“魏老师,您连泉水都测过了?”
“测了三次。”魏明合上电脑,“昨天凌晨两点,朗宁的地质队还在泉眼边架仪器。”他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慈善不是施舍,是共建。孩子们将来要在这里读书、长大、走出大山,校址选错一寸,他们未来三十年都要为渗水的教室修墙,为浑浊的水龙头换滤芯。”
吉普车猛地刹住。前方土路尽头,一座石桥横跨在窄溪上,桥头歪斜插着块木牌,墨迹斑驳:“眉山公社眉山大队”。桥下溪水清冽,几尾小鱼倏忽掠过卵石缝隙。老汪跳下车,朝桥对面招手。一个穿蓝布衫、戴草帽的老汉拄着锄头慢慢踱来,裤脚沾满泥点,脸上沟壑纵横,却在看清魏明面容时骤然睁大眼,锄头“哐当”砸在地上。
“魏……魏老师?!”老汉声音劈叉,像生锈的锯子在磨木头,“您真是魏老师?俺们大队部墙上贴着您的照片,还有《南京照相馆》的海报!俺孙女天天指着说‘这是俺老师’!”
魏明快步上前,握住老汉粗糙的手:“王支书?我是魏明,来看咱眉山的孩子们。”
老汉——王支书的眼圈霎时红了,他慌忙用袖子抹脸,又一把拽下草帽扇风:“哎哟这……这可不敢当!您是大作家,是给咱捐钱修学校的贵人!”他转身朝村里嘶吼,“二丫!快去喊你爹!就说魏老师到了!带酒!拿新坛子装的苞谷烧!”
话音未落,几个赤脚小孩从坡上滚下来,领头的扎羊角辫女孩直冲到魏明腿边,仰起晒得黝黑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魏老师!您是不是写了《驴得水》?俺们语文老师念过!里面说‘教育救国’,是真的吗?”
魏明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山风拂过孩子额前细汗,他闻到阳光烘烤过的头发气息。“是真的。”他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但教育救的不是国,是你们自己。等你们学会算账,就能管好村里的粮仓;学会写字,就能替奶奶写信给在广东打工的爸爸;学会画图,将来就能设计让山洪不冲垮田埂的水坝。”他指指女孩胸前洗得发白的红领巾,“这抹红,是起点,不是终点。”
女孩懵懂点头,小手却悄悄扯住他衬衫下摆。王支书抹了把脸,突然哽咽:“魏老师,您不知道……上个月,县里来人说旧校舍危房,让停课。孩子们每天抱着课本坐晒谷场上课,下雨天就在大队部牛棚里……”他喉结滚动,“您看看这牛棚——”他指向远处几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屋,墙皮剥落处露出竹筋,门框歪斜挂着半扇门板。
魏明站起身,没说话,只默默举起徕卡。快门声“咔嚓”轻响,像一声叹息。镜头里,歪斜的门框框住一个正在用粉笔在泥地上演算乘法的男孩,他脚边放着半截铅笔,鞋帮裂开,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老李默默记下:危房改造预算需追加三十万。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