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方知,那是徐渭在替自己写墓志铭。
“纯甫兄。”鄢懋卿忽然唤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你可知我为何非得用徐渭?”
沈炼哑然。
“因为这世上,能骗过胡宗宪的,只有两种人。”鄢懋卿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是比他更贪的,一种是比他更疯的。胡宗宪贪权,贪名,贪功,贪后世青史留名——可徐渭不同,他贪的,是这世间最后一丝公道。”
“他若进了胡宗宪幕府,不会劝他清廉,不会劝他忠君,只会日日在他耳边说:‘大人,昨日嘉善百姓饿毙三人,您拨的粮呢?’‘大人,余姚卫千户克扣军饷,士卒冻毙于营帐,您查了么?’‘大人,杭州织造局强征民女充役,哭声彻夜不绝,您听到了么?’”
沈炼怔住。
“胡宗宪不怕死,不怕骂,不怕抄家灭族。”鄢懋卿微笑,“他怕的,是徐渭这种人,用最柔软的舌头,说最锋利的话,让他每晚入睡前,都得问自己一句——我今日所为,可对得起‘总督’二字?”
风停了。
竹帘垂落,室内光线幽微。
沈炼久久未语,良久,才将那封素笺缓缓叠好,收入怀中。指尖触到信纸背面,忽觉异样——那里似乎另有字迹,极淡,似被水洇过,又似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只留下些微凹痕。
他不动声色,只将信按在胸口,仿佛按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
“弼国公,”他声音沙哑,“若徐渭……真成了胡宗宪的心腹,你当如何?”
鄢懋卿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笑意渐深:“那就请他代我,给胡总督送上一份薄礼。”
“什么礼?”
“一封奏疏。”
“奏疏?”
“对。”鄢懋卿终于回头,烛光映亮他眼底一点寒星,“题为《请复市舶司以安海疆疏》——署名,徐渭。”
沈炼呼吸一紧:“你让他……替胡宗宪上疏请复市舶司?”
“正是。”鄢懋卿颔首,“市舶司一复,胡宗宪便可名正言顺与佛郎机人、倭人通商,所得关税,十成归公,一分入私——朝廷喜其开源,百姓感其利民,东南权贵赞其务实,连徐阶都挑不出刺来。唯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唯独市舶司衙门,必须设在宁波。”
沈炼霎时明白。
宁波!伏波营水师大本营所在!
市舶司设于宁波,胡宗宪便不得不与伏波营共治一城;他若想掌控贸易,便须得伏波营水师护航;他若想截留关税,便须得伏波营账房稽核——从此,他的钱袋子、枪杆子、笔杆子,全得经过胜棋楼的门槛。
这哪是送礼?
这是在胡宗宪的龙袍上,绣了一朵永不凋零的青烟纹。
“他若不允呢?”
“他不会不允。”鄢懋卿轻笑,“因为奏疏末尾,我会让徐渭添上一句:‘伏波营鄢懋卿,已允诺以水师护航,不收分文,但求市舶司所收关税,每年抽一成,充作东南海防修缮之资。’”
沈炼失笑:“你倒大方。”
“不。”鄢懋卿摇头,笑意倏然敛尽,“我只收一成,其余九成,全归胡宗宪。我要让他尝到甜头,尝到比抄家抄得还快的甜头——然后,再慢慢告诉他,这甜头,是我施舍的。”
室内一时寂静。
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如锤。
许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弼国公,如此步步为营,图的究竟是什么?”
鄢懋卿没答。
他只伸手,从案头取过一方青玉镇纸,上面刻着八个蝇头小篆:“**烟锁池塘柳,炮镇海城楼。**”
他指尖抚过“炮”字,玉质冰凉。
“图的?”他忽然一笑,将镇纸轻轻推至桌沿,“图的不过是——让这大明的烟,烧得慢些;让这海上的炮,响得晚些;让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多喘几口气。”
沈炼怔然。
许栋却猛地抬头,望向胜棋楼最高处——那里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体斑驳,铭文漫漶,唯有一行依稀可辨:“**嘉靖十九年,伏波营捐铸。**”
原来那钟声,从来就不是为谁而鸣。
只是为这人间,一声,一声,又一声。
窗外,初月如钩,悄然爬上飞檐。
而远在绍兴城南一枝堂旧址,徐渭正吹熄案头残烛。油灯熄灭前最后一点光晕里,他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
**“总督胡公钧鉴:昨夜观星,紫气东来,主海疆大定……”**
墨迹未干,一只灰雀掠过窗棂,翅尖扫落案头一枚枯叶。
叶脉清晰,形如掌纹。
叶背上,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正随着月光微微泛亮:
**青烟未散,海图已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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