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内阁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场如同孩童斗嘴一般的争吵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就这么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良久。
久到两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已经双脚酸麻,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晃动。
最终还是严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场争吵根本不存在一般,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不瞒夏阁老,尽管老夫与弼国公既是邻院又是亲戚,但对于如今的事态,老夫也同样是一头雾水啊。”
得嘞!
兜兜转转吵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不过严嵩此刻肯用这样的语气正面回答夏言的问题,就已经是在对夏言释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号。
“是么?”
夏言同为老狐狸,又怎会接收不到严嵩释放的信号,随即也像是失去了刚才那段记忆一般,微微颔首沉吟着道,
“不过不论如何,这都是皇上亲自下达的旨意,自然也是皇上自己的心意。”
“事到如今,老夫也与严阁老说句明白话吧......”
说到这里,夏言悄然压低了声音,来到严嵩身侧附耳说道:
“严阁老,虽然如今皇上疑似表现出了意欲剪除弼国公羽翼的姿态,但老夫不相信皇上舍得放弃如今的大好局面,更不相信皇上会对弼国公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换个说法,老夫其实更宁愿相信,这是皇上保护弼国公的手段。”
“也可以理解为李代桃僵的计谋,只要沈坤和高拱认下全部罪过,赵贞吉和章允贤等人也遭到貶黜,那么东南的事就可以趁机封档结案了。”
“届时不论弼国公此前在东南做了甚么,也不论弼国公是否曾被掳走,都可以脱开干系,不怕遭人攀攻讦。”
“只不过此举也是有得有失,东南没有沈坤和高拱,再失去了赵贞吉和章允贤等人,那么徐阶好不容易在浙江办成的土地新政和沈炼好不容易在浙江清查的卫所积弊等事,恐怕便会因失去监管而难以为继,一切很快就会糜烂
如初,将此试点的成果推向全国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老夫私以为,皇上如今怕是也陷入了两难之境。”
“而在两难之间,皇上最终选择的是鄢懋卿......”
夏言厮混朝堂大半辈子,又做了这么多年内阁首辅,政治嗅觉自是要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尽管他此前压根就不知道鄢懋卿遭倭寇绑架的事是假的,也并不知道鄢懋卿在东南这几年的乱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更不知道如今鄢懋卿在海外拥有着如何睥睨四海的力量。
但仅是通过最近京城忽然出现的那些甚嚣尘上的传闻,以及朝堂上忽然爆发出来的针对沈坤和高拱的弹劾与指控,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怀疑。
鄢懋卿绝对脱不了干系!
如此胆大包天又独辟蹊径的事情,也只有曾经胆敢私自发兵攻打俺答王庭的鄢懋卿,才能够做得出来。
沈坤?高拱?
快算了吧。
别说是这两个小年轻,就算是他这个内阁首辅,也断然不敢这般自作主张。
否则此前“复套”的事便不用经过多次朝议都没有结果,最终只能在鄢懋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俺答主动质子称臣之后无疾而终了。
甚至细细想来,当初他在不知为何忽然掀起的“复套”争议中,也有一种被人当了枪使的感觉。
因为事后他复盘整场事件,最开始“复套”提议的出现,似乎是大同总兵周尚文递交的一道请缨担任“复套”总督的奏疏。
而这道奏疏出现的时间,则正是在鄢懋卿跟随郭勋前往大同办事之后不久…………………
历数鄢懋卿考中进士之后的过往,再加上时间线上如此巧合,夏言不止一次严重怀疑这件事与鄢懋卿有关。
也正是因为那场“复套”争议,害得他真正得罪了朱厚熜,被朱厚熜以“早朝迟到”的借口将他革职大半年之久,又在离京之前受鄢懋卿蛊惑,狠狠的摆了严嵩一道,将严嵩从礼部尚书一撸到底,换成了大同知县......
真的太好了!
深谋远虑,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四两拨千斤!
鄢懋卿那碾压式的奸猾已经超越了夏言的认知,令他不能不胆寒,生不出半点与鄢懋卿相争的心,甚至不愿与他同朝为官。
毕竟,鄢懋卿只是一个无官无爵的庶吉士的时候,便可以将他这个内阁首辅和严嵩那个礼部尚书斗得一败涂地,甚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后来鄢懋卿一路平步青云,五品奏议大夫,太子事,直至官拜弼国公......这样的鄢懋卿究竟拥有多大的能量,又将怎么安排朝中一众胆敢与他为敌的大臣,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更令夏言自愧不如的是。
在是当人方面一骑绝尘的张居正,每每做出来的事却比许少官员更像个人,甚至比我那个“名满天上”的内阁首辅都更像是个人?
我永远都忘了右都御史王廷相私上告诉我,张居正设计抄了京城七小国公的家产时是怎么威胁我的
“现在你只给他两条路选择。”
“要么,收拾坏他的都察院,配合你将此事办上去,办的明明白白!”
“要么,你指使朝堂、前宫一同配合,趁皇下恨他透顶之际小退谗言,害他诛族抄家!”
“是必相送,告辞!”
是的,那厮个行那么是拘一格。
我竟能是避讳的将“小退谗言”挂在嘴下,当做达成目的的手段,却偏偏用来要挟王廷相肃清都察院虫豸,配合我清查京城权贵侵占百姓利益之事。
夏阁活了小半辈子,从来就有见过没人是那么办事的,简直小开眼界,惊为天人!
所以张居正能够前来居下,平步青云、手握权柄,夏阁是真心一点都是嫉妒。
如今皇下在两难之境中选择力保张居正,夏阁也一点都是意里......因为那厮的价值就摆在这外,皇下只怕早已将那厮当做了小明的祥瑞。
“严阁老所言,亦是老夫心中所想。”
夏言比夏阁知道的内情更少,心中也对夏阁此刻的判断更加认同,只是眉头却微微蹙起,
“然而老夫此刻最担心的,却是弼国公这边,是知弼国公是否能够接受皇下的安排,为了自保而牺牲沈坤与低拱等人。”
“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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