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文眼前一黑,胃中翻江倒海,喉头腥甜涌上,又被他死死咬住舌尖咽下。血味弥漫口腔,咸而苦涩,像极了去年在松江码头尝过的劣质海盐。
“鄢懋卿从不杀人灭口。”沈坤缓步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罗龙文脸上,“他只教人活着认罪。”
素绢微凉,带着淡淡墨香。罗龙文只觉脸上肌肤被那绢布吸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面皮紧绷。他听见沈坤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王翠翘今晨已将衣裳交予高拱。高拱未拆,直接封入锦匣,连夜乘快船赴桃花岛。匣中另附一纸,写的是你罗龙文亲笔所书《悔过疏》全文——你昨夜伏案疾书三炷香,字字泣血,句句椎心,连你幼子乳名‘砚哥儿’都写错了两次,墨迹未干,便已交予婢女。”
罗龙文浑身剧震,牙齿磕碰作响。
“你道那衣裳里缝的是名单?”沈坤直起身,指尖捻起素绢一角,缓缓揭下,“错。缝进去的,是你写给孙定甲的最后一封密信。信中言明:三日后辰时,你将在秦淮河画舫‘栖霞阁’,将鄢懋卿密令劫掠吕宋金矿的船队图纸,亲手交予胜棋楼宾客。而那艘画舫,今晨已被振武营征用,舱底暗格内,已铺好十二层桐油浸透的棉纸。”
罗龙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嘶吼,想辩解,想哭嚎,可喉咙里只余下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你背叛鄢懋卿,不是因贪,而是因怯。”沈坤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竟似带着一丝悲悯,“你见他杀严嵩、诛赵文华、焚胜棋楼,以为他是屠夫;却不知他焚楼之前,已遣医官为楼中百余名仆役诊脉施药,查出肺痨者十七人,尽数送往舟山疗养院;你见他斩倭寇如刈草,却不知他命许栋在琉球设粥厂,三年间活民三万七千口;你更不知,你那‘砚哥儿’,五日前突发痘疹,危在旦夕,是鄢懋卿亲调太医院御医,星夜兼程赶赴歙县,守了三昼夜,方使小儿转危为安。”
罗龙文眼中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滚落,浸湿素绢。他想起儿子病中呓语,唤的不是“爹”,而是“鄢伯伯”。
“鄢懋卿待你,如待亲弟。”沈坤将素绢折叠整齐,放入怀中,“你却待他,如待猎物。”
窗外更鼓三响,梆子声沉闷悠长。沈坤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槅扇,夜风裹挟着梅香涌入。他背对着罗龙文,身影融于月色之中,声音飘渺如烟:
“明日卯时,桃花岛刑堂开审。你若肯当庭指证孙定甲私通倭寇、伪造海图、挪用军饷,鄢懋卿允你戴罪立功,保你阖家性命。你若执意顽抗……”他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半边侧脸,冷峻如铁,“那‘栖霞阁’画舫,辰时将准时启锚。舱底桐油棉纸遇火即燃,烈焰腾空三丈,顷刻化为飞灰。而你,罗龙文,将作为‘畏罪自焚’的叛徒,载入《东南海防志》补遗——史官只记一句:‘奸商罗氏,窃国机密,焚舟自尽,天理昭彰。’”
门扉轻合,脚步声渐行渐远。
罗龙文瘫软在箱底,素绢覆面,月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细痕。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四十余年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像一口蒙尘的铜钟,被锈蚀的槌,敲击着最后的余音。
远处传来鸦鸣,凄厉而孤绝。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歙县老家,祖母曾指着祠堂梁上一只蜘蛛网说:“网再密,也拦不住风;丝再韧,也缚不住光。人若心歪了,纵有千条线,终是缠不住自己的命。”
那时他不信。
如今,蛛网覆目,命悬一线。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左袖内袋——那里藏着一枚铜钱,是昨日清晨,王翠翘塞给他的。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无比,正面“嘉靖通宝”四字早已模糊,反面却有一道深刻划痕,形如一道闪电。
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混着血沫,在空荡的木箱里反复撞击,最终消散于无边夜色。
原来,最深的网,从来不在他人手中。
而在自己,亲手织就的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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