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镰仓幕府。
政所的大殿里,北条贞时坐在上首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抵的急报。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将信纸搁在膝头,闭了闭眼。
“高丽......亡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个月都不到?“
下首跪着几个幕府重臣,一个个面色惨白和恐惧。
负责对外情报的侍所奉公低着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执政大人,消息确认无误。”
“明军兵分两路,北路从辽东南下,一城一城地碾过来;南路从海上直扑开京,连江华岛水师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尽数击沉。”
“高丽王父子被俘,王室男丁全部处斩,高丽国已经不在了......大明将那片土地改成了岭东行省”。“
殿内安静了几息,只剩下庭中竹筒接水的滴答声。
北条贞时睁开眼,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封信的边角。
高丽是大明身边最恭顺的藩属,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把姿态低到了尘土里。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灭了。
连借口都找得那么随意——王太子私通反贼?
这种罪名说白了就是要打你,随便在桌上挑个理由都能盖印。
今天可以是王太子通贼,明天就可以是边界纠纷,后天便是某艘商船在海上失踪了。
“逃来的人呢?“北条问。
“有十几条船陆续从高丽东部海港逃出来,漂到了本岛,据他们说,明军进城之后......“
那奉公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屠城、抄家、劫掠。”
“凡是能干活的男人,一律去势编入苦役营;凡是年轻的女人,全部充作奴隶发卖。”
“整个高丽,在短短一月之间什么都没了。“
北条贞时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眼下的细纹和两鬓间过早泛起的灰白,已经让他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了。
这些年的战事,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执政拖成了一只警觉而疲惫的老狼。
“大明之前忙于南边的宋国、西南的大理,还有那些西域蛮夷......所以对咱们东瀛,只是隔三差五地从九州那边派兵撩拨一下,试探虚实。’
“可如今。“他转过身来,目光逐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声音低沉却清晰。
“宋国没了,大理没了,安南没了,高丽也没了,大明的四面八方,只剩下一个我们东瀛还在钉子一样碍着他们的眼。“
“所以,大明的下一个目标定然是我们东瀛。”
“执政大人......“一位年长的侍臣犹豫着开口。
“咱们是否......是否可以考虑与大明议和?派使节去燕京,送些金帛器物,表示恭顺——“
“恭顺?“北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悲凉而绝望。
“高丽够恭顺了,恭顺了十几年,他们灭国的时候手软了吗?“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北条贞时坐回蒲团上,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久经磨砺的沉稳:“皇国已经没有退路了。’
“本岛也已经不安全了。”
“明军的水师如今全在高丽与皇国之间的海域,他们想从哪里登陆就能从哪里登陆。”
“咱们的武士再怎么英勇,也挡不住他们的火炮和铁甲。“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殿北墙上挂着的那幅简陋的东瀛舆图,视线沿着本州岛的轮廓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最北面那片尚未完全开垦的苍茫土地上。
“我已经决定了,将天蝗陛下和幕府,尽快移去北海道。”
“那里地远天寒,明军的水师再强,也没那么容易跨过津轻海峡。”
“我们在那里组织最后的防线,若大明真的挥师东来,我们便在北海道死守,若能守得住便守,若守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便全体玉碎。“
“玉碎“二字出口时,殿中几名年轻的武士不约而同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而决绝的光。
可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年长文臣却低下了头,有的轻轻叹了口气,有的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们知道,“玉碎“在嘴上是豪迈的,在血里却是冷的。
但皇国已经走到了绝境的边缘,那只是最后的选择。
而此刻,在高丽北部的深山之中,另一片绝望正在无声地蔓延。
铁矿石的矿山坐落在一片灰黑色的荒坡上,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落叶松林。
山坡被挖开一道道巨大的豁口,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堆成连绵的废渣山,散发着一种沉闷的、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
成千上万的高丽男丁,在矿坑里没日没夜地凿石、背矿、推车,皮肤被尘土和汗水糊成灰褐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金承宇拄着一根粗木棍,踉踉跄跄地跟着前面的队伍往矿道深处走。
他曾经是高丽南部某个小郡的贵族子弟,家中良田百顷,仆从成群。
他从小就念汉文、读史书,会写工整的楷体字,能背诵《论语》里的章句。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像父亲那样——做个体面的士大夫,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聪明的孩子,暮年在梅树下喝喝茶看看书,然后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有了妻子、孩子,做到了前半生的美满,但命运却紧接着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的下身裹着一块粗布,布面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每一次弯腰搬石头时都牵扯着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
前几天他进行了一场“手术“,明军的医官们管它叫“去根“。
让他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扔在一片露天营地里。
周围躺着几百个同样被割去了子孙根的男人,有人已经没了声息,有人蜷在地上像虾米一样打着哆嗦。
他懂得汉语,听明军医官说,因为有大量异族奴隶的练手,这些年来大明医官们在男科生殖器去除的手术领域,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技术突破。
去根手术越来越成熟,基本上能够保持百分之九十的存活率,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相当高了。
金承宇便是幸运的活了下来,可面对空荡荡的下身,他不知道这是该庆幸还是该哭。
矿道的入口处,一个明军监工站在高台上,手里拎着一条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扯着嗓子往下吼:“磨蹭什么,走快点。
“今天的定额完成,晚饭取消,听到了没有。“
金承宇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栽倒在地,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可身体太虚弱了,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监工从高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那人面前,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清脆的抽击声在矿道口回荡着。
那人蜷着身体,双手抱住头,发出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
“起来,装什么死。“监工又抽了两鞭,然后不耐烦地一把拽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拖起来。
“再躺下就别想起来了,拖去后山扔了。“
金承宇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咬着牙,继续拖着铁链往矿道里走。
脚下的碎石硌着溃烂的脚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那些高丽传说,那些关于檀君开国、山河为姓的故事。
可那些故事里的人如今都死了,或者正在死去。
他们的国家没了,他们的人被割掉了,他们的血被碾碎在这片原本属于高丽的土地里,化成泥、化成灰、化成铁矿石上浅浅一层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红色。
他不敢想自己的妻子。
她被带走了,上了另一条船,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
她长得很美,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不敢想她现在在什么人手里,不敢想那些明人会怎么对她。
他只能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活着太难了。
与此同时,燕京府最繁华的那条花街上,一家名叫“醉春楼”的妓院,正在为一批新到手的“货色“做最后的包装。
后院的厢房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双眼空洞地望着玻璃镜里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她的手腕上还有被绳索勒过的淤青,脖颈侧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
她叫崔秀雅,是金承宇的妻子。
明军破城的时候她正在城外庄子上避暑,庄子的管事见势不妙便把她藏进了地窖,可第三天就被搜出来,和几十个同样藏匿的女子一起被押上了明军的货船。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幸运的——没有被当场凌辱,没有被随意分配给哪个大头兵,而是被归类到了“姿色出众“的一批,专门送往燕京。
可后来她明白了,那只是意味着她的价格会更高些罢了。
醉春楼的鸨母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嘴角长着一颗黑痣,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
她叉着腰在崔秀雅身后转了两圈,对旁边的小丫鬟吩咐道:“去,把那套胭脂红的衫子拿来。”
“给她梳个高髻,插那支金凤钗,脸上扑厚些粉,把伤遮住。”
“今晚的客人可不是寻常人,东胜商行刘掌柜的公子,出手阔绰得很。“
小丫鬟应声去了。
鸨母对着崔秀雅威吓:“到了这地方就把从前那些念头都扔了吧。”
“你以前是高丽的贵人,可现在高丽已经没了,你就是个值钱的物件。”
“你好好伺候客人,我这边保你吃香喝辣,少不了你一口饭;你若是不识抬举——
她冷笑一声:“楼里那些见了血的法子,想必你也听说过。“
崔秀雅坐在镜前,一动不动。
她想哭,可眼泪早就干了。
她想死,可她连死都是不自由的。
在这里,每一寸皮肉、每一口气息,都是明人花银元买来的,她得把本钱赚回来才行。
当晚,醉春楼的二楼雅间里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人脑仁发涨。
几个锦衣华服的客人围坐一桌,搂着各自挑中的姑娘推杯换盏。
其中一个年轻公子醉醺醺地端着酒杯,朝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听说今儿晚上那位,是高丽哪家贵族的夫人?真的假的?“
同伴啜了一口酒,嘿嘿笑道:“那还能有假?从开京城里运过来的,正经的官宦人家的小姐。”
“你看看那气度,那眉眼,跟咱们楼里那些普通货色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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