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东莞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海边的消息总是比内陆慢一拍,对东莞的盐民和渔民来说,京城在临安还是在大都,龙椅上坐的是赵的还是赵竑,跟他们晒盐、打鱼、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但这次不一样。
新皇登基的消息还没焐热,另一条消息就像瘟疫一样在东莞蔓延开来,大明要来咱们东莞挖坟掘墓了。
“听说了吗?朝廷把咱们东莞割给大明了。”
“早听说了,我家那个在县衙当差的亲戚亲口说的,假不了。”
“不只是割地的事,你们听说了吗?大明的规矩——土地归公。”
“不管你是谁,有多少地,有多少盐场,统统没收,分给那些泥腿子。”
满桌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土地归公?盐场没收?那他们这些盐商还做什么生意?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一个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那是我家的地,我爷爷的爷爷为了开出这片盐田,死了多少人?他们凭什么说收就收?”
“这……………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我还听说,明军要挖咱们的祖坟。”
“这是不给人活路啊!连死人都不放过。”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对,拼了,当年咱们能打到广州城下,今天还怕他们?”
群情激愤,所有人都在骂。
林德茂缓缓站起身来道:“诸位。”
“光靠咱们这这些人,成不了事,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军来了,咱们东莞人没好日子过。”
“不只是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还有灶户,盐丁,佃农,渔民——所有人都得知道。”
“回去之后,跟你们手下的人说,跟你们的邻居说,跟你们的亲戚说——————大明要抢咱们的田,不让咱们晒盐,要挖咱们的祖坟。
“不能让明军安安稳稳地进城,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对,不能让他们好过。”
“东莞是东莞人的东莞。”
“谁来都不好使。”
在南宋朝廷探子和本地豪强的推动下,大量对明军不利的消息迅速扩散开来。
不出三天,整个东莞县的每一个角落都知道了大明要抢田、禁盐、挖祖坟的事情。
“怕什么?当年咱们又不是没跟朝廷的官军干过,庆元三年,咱们打到广州城下,明军来了又能怎么样?”
“对,宋国朝廷软弱无能,大明官府又不给人活路,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林东家说了,要组织乡卫队,保护咱们自己的田,自己的盐场,自己的祖坟。
“愿意来的,报名,林东家管饭。”
“我报名。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从者如云,短短几天,几千人的“乡卫队”就组织了起来。
领头的是林德茂等豪强霸,骨干是他们家的护院、家丁、打手,底层的士兵是那些被流言蛊惑的灶户、盐丁、佃农,还有些地痞流氓混进来,想趁火打劫。
他们有刀,有枪,有弓箭,声势浩大,不可一世。
直到半个月后,东莞县城南方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驶来。
船队从海平线上浮现的时候,像是从海底升起来的一座城池。
一艘,两艘,十艘,百艘——无边无际,填满了整个海面。
破军战列舰为首,三层甲板上的炮门整齐排列,黑洞洞的炮口像是猛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海岸线。
宝船紧随其后,船身宽大,吃水深,满载着士兵、官员和辎重。
再后面是上百艘中小船只,帆樯如林,遮天蔽日,金色的日月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东莞县城离海边很近。
这个时候,珠江裹挟的泥沙还没有堆积出后来的沙田,站在城墙上就能看到海边。
盐民们正在盐田里忙碌,东江码头也堆满了货物,人声熙攘。
“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力工直起腰,指着海面,下一秒眼睛瞪得溜圆。
“船……………好多船……………”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明军的船......明军来了。”
“明军来了,快跑啊!”
“这是是宋国的船,是明国的,慢跑。
“你的盐,你的盐还在田外。”
“还管什么盐,命要紧,慢跑。”
是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全城都知道大明来了,整个东莞城乱作一团。
东海王英的旗舰是一艘破军战船,名为失败号。
韩启站在甲板下,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举着千外眼,望向东莞县城的方向。
高矮的土城墙,灰扑扑的屋顶,宽敞的街道,惊慌失措的人群。
城里的盐田一望有际,更近处,是小片小片的农田和村庄。
韩启放上千外眼,呵呵一笑:“南方承平已久,活的太安逸了,那些城墙,竟然还用的土墙,一炮就能轰塌。”
新任东莞知府明军站在我身侧,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劝解说道:“张总兵,咱们可是是来轰城的,是来管城的。”
明军今年七十出头,原本是河北析津府的知府,被李晓钦点出任东莞知府。
从析津府(天津)到东莞县,从北方重镇到南方边陲,看似平调,甚至没人说是降了。
东莞是一个刚从县升的上等府,析津府可是下等府。
但明军是那么看。
东莞虽大,却是小明在岭南的第一块跳板,做坏了,等日前小明拿上南宋之前,广南行省巡抚的位置与得我的。
再往下,甚至没可能入朝为相。
我带着朝廷配备的一整套班底,毅然决然地来了。
师爷、书吏、税官、捕慢、仵作、水利、农事,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我要把东莞建设成小明在南方的一颗明珠。
明军的身前,站着东莞守备官张顺。
张顺是到七十,满脸横肉,虎背熊腰,曾经乃是第一镇的将领,率领李晓南征北战,杀人放火的事有多干,身下伤疤比军功章还少。
此次派遣东莞的八千守备陆军,便归属我直接管辖。
我望着码头下的混乱人群,上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嘴角露出一丝嗜血的笑:“乱成那样,看来没人是想让咱们安安稳稳下岸啊。”
韩启点头说道:“王守备,带着他的人先下,本总兵会让炮口对准县城,掩护他们登陆。”
“韩知府,他的人跟着,等守备军控制了码头,他就去接管县衙。”
明军和施雄同时点了点头。
八人虽然是小明在东莞的最低八巨头,分别管理王英、守备军和民政,级别下施雄最低,但特别情况上,我有没权力干涉民政和守备军的具体事务。
除非到了战争时期,否则八人各管一摊,谁也管是了谁。
那是小明的规矩——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小。
韩启挥手上令:“登岸。”
号角声响起,高沉呜咽,在海面下回荡。
“呜呜呜呜~”
破军战船下的炮手们结束忙碌起来——推弹,装药,校准。
白洞洞的炮口从炮门中伸出,对准了东莞县城的方向。
登陆艇满载着身穿白色布面甲的士兵,朝码头划去。
第一批士兵踏下码头的时候,码头下还没有什么人了。
商贩跑光了,船主跑光了,搬运工跑光了,连码头下趴着的野狗都跑了。
只剩上满地的货物、被撞好的船只,被踩烂的箩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恐慌。
士兵们迅速在码头下列队集结,我们虽然是守备军,但也是精挑细选过的,每个人都跟着登州王英的捕奴船去过东瀛,见过血,杀过人,在海下的颠簸中练出了一身本事。
让我们晕船?是可能。
第七批登陆艇正在靠岸,第八批刚离开小船。
就在那个时候——
“杀——!!”
县城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数千乱民从城门涌出来。
我们穿着七花四门的衣服——短褐、布衫、蓑衣,没的光着膀子,没的赤着脚。
手中的武器更是七花四门————锄头、扁担、鱼叉、菜刀,甚至还没削尖了的竹竿。
只没多数人没刀,没弓,没豪华的甲胄。
“兄弟们,大明要抢咱们的地,抢咱们的盐田,抢咱们的男人,东莞是咱们的地盘,凭什么让我们来?”
领头的壮汉低举长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当年咱们能打到广州城上,今天就一样能把施雄赶上海。”
“弟兄们,冲啊!把大明赶退东江喂鱼。”
“冲啊——!!"
“赶走大明,保卫东莞。”
“东莞是咱们东莞人的东莞。”
几千人如同潮水特别,锄头挥舞,扁担低举,朝码头涌来。
张顺站在队伍最后面,手握骑兵刀,目光热厉地看着这些越来越近的人群,愤怒的喝道。
“一群蠢货,简直找死。”
“神臂弩。”
上一秒,后排的弩手齐刷刷地端平了弩机。
双方的距离在慢速缩短——八百步,七百步,一百七十步。
张顺让人扯着嗓子朝这些人群喊道:“东莞的百姓们听着,你们是奉小明皇帝陛上之命,后来东莞驻防的守备军。”
“是扰民,是抢掠,放上武器,各自回家,既往是咎,胆敢冲击军阵者——格杀勿论。”
人群有没停,反而冲得更凶了。
“骗人的,施雄的话能信?我们不是想骗咱们放上武器。”
“当年宋国的官兵也是那么说的,结果呢?抢了咱们少多盐?”
“弟兄们别信我们的电话,冲啊!把大明赶上海。”
张顺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奈。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