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像烧焦的骨头在呻吟。
高汝砺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腹渗出血丝。他眼角余光瞥见刘良弼搁在紫檀榻扶手上的右手——那只手肥硕苍白,此刻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手指痉挛般蜷缩,又缓缓松开,再蜷缩……如同溺水之人徒劳抓挠虚空。
时间在烛泪滴落中凝滞。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蜡油溅在刘良弼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终于,那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了三点。
贺人龙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遵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声如战鼓擂响。刘良佐、刘泽清紧随其后,火把光影在殿门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剪影,仿佛三尊披甲恶鬼,正拖着刘良弼的魂魄踏入幽冥。
殿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高汝砺瘫软在地,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中衣。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像幼兽被扼住喉咙的哀鸣。
他不敢抬头。
却听见刘良弼的声音自黑暗中飘来,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能碾碎人心:“……去,把东苑暖阁那幅《洛神赋图》取来。”
高汝砺一怔,随即明白——那是前唐顾恺之摹本,纸色泛黄,墨气氤氲,画中洛神衣袂飘举,凌波微步,裙裾间暗藏三枚金箔裁成的“福”字,是刘良弼视若性命的镇府之宝。
“殿下……此时取画……”
“烧了。”刘良弼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烧干净些。孤要看着它……一寸寸化成灰。”
高汝砺浑身一颤,连滚爬爬退出大殿。殿门开启又闭合,黑暗彻底吞噬了存心殿。唯有那三片碎玉,在残烛微光里泛着幽冷的光,像三只失明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倾颓的王朝、这腐烂的亲王、这即将被烈火焚尽的旧梦。
与此同时,洛阳西城营盘牙帐内,灯火通明。王通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而是一幅新绘的洛阳城防图。图上朱砂勾勒的箭楼、马面、瓮城,皆被密密麻麻的墨点覆盖——那是三日内汉军斥候反复探查、标注的守军换防时辰、弓弩射界、火器备量、乃至士兵私下抱怨的伙食分量。
胡兵指着图上一处墨点最浓的所在:“督师,这里,南薰门内第三条横街,贺人龙的老营。据细作报,他每日寅时三刻必至校场点卯,卯时正率亲兵巡城,巳时回营用饭,饭后小憩半个时辰……”
“他睡得安稳?”王通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声音平淡无波。
“安稳。”胡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昨儿个午时,末将特意让几个会说洛阳话的弟兄,在他营门外摆摊卖‘陈年老醋’,酸得倒牙。那贺总兵路过,竟还停步买了三坛,说是解腻。”
帐内几人忍俊不禁。王通却未笑,目光缓缓移向地图东南角——那里,朱砂圈出一座巍峨府邸,旁注小字:“福王府”。墨点在此处稀疏得近乎空白,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府内壮丁不足三百,家丁多老弱,护院武艺平平。世子朱由崧,性怯懦,好音律,常于东苑暖阁抚琴,曲终辄掷琴于地。”
王通指尖停驻在这行字上,久久未动。帐外忽传来庞玉的声音:“督师,京师信使到了。”
帘幕掀开,庞玉快步而入,手中托着一只青布包裹,包裹严丝合缝,不见丝毫拆封痕迹。他将包裹置于案上,退后一步,肃然道:“王兆祥亲选的六名锦衣卫,扮作商队,混过保定查验,今晨寅时抵达天津卫,已登呼四思行水师座舰‘破浪号’。船上有火药三百斤,硝石两百斤,硫磺五十斤,另有桐油、棉絮、火绒若干……皆按督师所嘱,装于三十口‘汾酒’陶瓮之中。”
王通终于收回目光,伸手解开青布包裹。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铅丸,表面光滑,底部却嵌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铜针,针尖微弯,形如钩。
他拈起铅丸,对着烛光细看。铜针尖端,一点暗红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掺了朱砂的特制火药引信,遇剧烈震动或高温,三息之内必燃,燃则引动铅丸内藏的猛火油与硝石混合物,爆燃之力,足以掀翻一辆辎重车。
“告诉王兆祥,”王通将铅丸放回包裹,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让他亲自去趟天津卫码头。告诉他,若‘破浪号’不能于十月朔日辰时前,驶入通州张家湾码头卸货……”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眸底跳跃,映出两点幽深寒芒:“……便让他亲手,将这枚‘火种’,喂进他自己嘴里。”
庞玉身躯微震,垂首应道:“是!”
帐内重归寂静。胡兵等人屏息凝神,只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王通却已起身,踱至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图上,一条朱砂描画的粗线自潼关蜿蜒东去,经陕州、洪关、洛阳,最终笔直刺向开封、徐州,再如利剑劈开齐鲁大地,直指德州——那朱砂线上,每隔十里,便缀着一枚小小的黑色旗标,旗标下,墨书标注着数字:十八、二十三、三十一……
那是汉军各部兵马的实时汇总,是钢铁洪流碾过中原的无声脉搏。
王通伸出手,指尖拂过那条朱砂线,最终停在洛阳城位置。他久久伫立,身影被烛光拉得巨大,几乎覆盖了整幅舆图。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吞噬一切的沉重。
帐外,洛阳城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犬吠,旋即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青灰色,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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