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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荆棘在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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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轱辘…轱辘……”

崇祯十四年十月十六,随着十月过半,北边的寒风也呼呼地朝着南边吹来。

在刘峻的耳边,马车的轱辘声和旗帜的簌簌声不断回响,而他的眼前则是延绵无边的队伍。

十八万将...

田见秀背对烛火,将十七封信摊在紫檀木案上,指尖划过火漆印痕,却未急着拆开。他先取了卢象升那封,纸面泛黄,边角微卷,显是仓促写就——信封右下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撕开封口,抽出薄笺,只扫一眼,便觉喉头发紧。

“臣象升顿首再拜:闻汉军渡海破登莱,势如崩云压岱;观贼锋所指,非止青徐,实欲断我南北咽喉。今徐州孤悬于黄淮之间,兵不过万四千六百,粮可支三月,然贼六万围之,不攻而困,意在牵制我军主力,为西进腾出通途。臣思之再三,若贼克开封、陷潼关,则京师门户洞开,纵有勇卫营八千,亦难御二十万铁骑之冲。故不敢独守徐州,愿以身为饵,引贼主力东向,使彼疲于奔命,待朝廷调兵南下,或可反制。唯有一事相托:若臣死,乞陛下念其愚忠,免诛家小;若臣生,愿随驾西狩,效死太原。”

田见秀读罢,手指微微发颤,将信纸缓缓按回案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这不是求援,是诀别。卢象升没把命押在徐州城头,更把朝廷最后一线活路,押在了西狩二字上。他抬眼看向第二封——李过亲笔,字迹遒劲却略带滞涩,似写时手在抖。

“叔父大人钧鉴:郯城四门已插‘闯’字旗,然城中百姓十去其七,市肆焦黑,尸臭未散。汉军使者冯汉元至,言倪宠授职不吝,参将千总,俸银月十八两至七十一两不等;又许老营弟兄入官学习文,毕则任县丞主簿,或归乡领散阶养终。侄细察诸将,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皆默然,李岩遣人密报,言‘兖州已无援,济南董学礼八部自保尚且艰难’。今泗水方克,曲阜犹坚,而登莱汉军已分兵北上,直指济宁。若再迟疑,恐非降也,乃束手待戮耳。侄不敢擅专,请叔父明断。”

田见秀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向第三封——郝摇旗手书,墨色浓重,几处笔画几乎透纸而出:“闯王:咱兄弟跟您十七年,从米脂沟里爬出来,打过榆林,踹过西安,可没一回像现在这样,刀没锈,马没膘,粮没囤,连老婆孩子都饿得抱不动娃。汉军那边,听说每月发银子,发冬衣,发药丸治疟疾,连伤兵都能送进医馆躺着养伤。咱呢?昨儿个老营张三娃断了腿,抬回去用酒洗伤口,疼得咬断三根草绳,今早咽气了。他婆娘抱着娃在城门口哭了一夜,没人管。叔父,不是咱们怕死,是怕死了白死,连块碑都没人立!”

田见秀的手指停在“白死”二字上,久久未动。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自己攥着半截豁口的锄头,站在米脂县城外冻得发紫的田埂上,身后是三百个饿得眼窝凹陷的乡亲。那时他说:“朝廷不给活路,咱就自己劈一条!”如今路劈出来了,却是一条越走越窄、越走越冷的绝径。

他不再看其余十四封,只将卢象升、李过、郝摇旗三封叠在一起,右手按住,左手从腰间解下佩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刀,刀鞘斑驳,铜箍已磨出暗红光泽。他抽出刀,寒光映着烛火,在案上投下一道凛冽的狭长影子。刀尖轻轻点在卢象升信纸的“西狩”二字上,又移向李过信中的“束手待戮”,最后停驻于郝摇旗那句“白死”末尾的墨点之上。

“白死……”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门外忽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停在帘外。帘角微动,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掀开青布门帘,罗汝才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整扇门框。他没穿甲,只着灰布直裰,腰间却仍挎着那柄斩过九名总兵的鬼头刀。他目光扫过案上三封信,又掠过田见秀手中寒刃,鼻腔里哼出一声闷响:“曹操,你这刀,是想劈信,还是劈人?”

田见秀未答,只将刀尖缓缓收回,重新插回鞘中,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如两枚烧红的铁钉,直刺罗汝才:“老曹,你告诉我,十七年了,咱们杀的官儿,够填满黄河几道弯?”

罗汝才一怔,随即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少说也淹到孟津渡口了吧。”

“那黄河底下,埋的咱们弟兄,又有多少?”田见秀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猛地一跳,“李二狗,十七岁跟着你抢过粮仓,去年在洛阳城下断了两条腿,爬着回营,夜里疼得啃床板,你给他一碗米汤,说是补身子——那碗里浮着的米粒,还没他脚上烂肉多!张大锤,给你当亲兵队长八年,箭伤摞着箭伤,前年在南阳中了毒箭,没熬过去,临死攥着你送的那把破刀,刀柄上还缠着他媳妇儿绣的蓝布条!老曹,你说,他们图啥?就图将来史书上写一句‘流寇李自成部,纵横十七载,终伏诛’?”

罗汝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田见秀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角一盏茶,褐色的茶渍在紫檀木上迅速洇开,像一小片溃烂的伤口。“卢阎王写信来,不是求活,是求个明白死法;李过写信来,不是卖主,是替三千老营弟兄问一句‘咱们的骨头,能不能埋进自家祖坟’;郝摇旗写信来,更不是贪钱,是嫌他儿子饿得啃树皮时,没人递一碗热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罗汝才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沟壑,“老曹,你跟我说,这十七年,咱到底是在造反,还是在……等死?”

罗汝才沉默良久,终于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蹭过颧骨时带下一点灰扑扑的汗泥。他盯着田见秀,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桀骜,倒像一头被逼至悬崖的老狼,疲惫而灼烫:“那你说,咋办?”

田见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陕西舆图》,羊皮纸边角卷曲,墨线模糊。他伸出手指,从米脂开始,沿着延绥、榆林、庆阳、凤翔一路向南,最终重重戳在潼关之上:“潼关一失,汉军铁骑便如决堤之水,灌入关中。关中若破,太原何存?太原若失,天下还有哪片土,能容得下咱们这些‘流寇’的骸骨?”

他指尖顺着地图边缘向上,越过太行山,点在太原城的位置,又缓缓移向西边——山西布政使司的治所,平阳府。“平阳府今年秋税,折色银六十万两,存于府库;太原镇去年新练边军三万,虽缺甲,但弓弩齐备,马匹亦足;更兼吕梁山险,汾河横贯,若得太原为基,收编晋南流民,屯田积粟,三年之内,可蓄兵十万,据河守险,与汉军周旋。”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凿,“卢象升要的是西狩,我要的却是……西踞。”

罗汝才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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