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士,还请将令伯一家遇害之事,详细说与贫道听。’
张宏真语气平和、神色亲和,看似只是寻常问询吊唁,目光却牢牢锁死张献忠的眉眼神色,寸寸不离。
他此行目的从来不是单纯查案,而是识人、观心、辨隐患。
自一路追溯痕迹而来,听闻张献忠诸多事迹,他早已在心底给此人贴下了标签- -预备反贼。
这类人,是藏在大明边军腹地最深的不稳定火种。
朝廷鼎盛、法度森严时尚可蛰伏隐忍,一旦天下式微,朝堂动荡,便是最先跳出来搅动乱世、割据一方的枭雄刺头。
张献忠性情桀骜、胆大敢为、私蓄势力,深得民心,早就在南北镇抚司的暗中备案之列。
而张宏真跨越千里奔赴柳树间堡,根源便是循着师兄张归真的残留道痕与无数市井目击佐证追查而来,所有线索都指明一点:疯魔异化后的张归真,最后消失之地,正是此处!
张献忠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对方有备而来,绝不是临时起意登门慰问。
陕西边镇人口稠密、市井交错、邻里相熟,大伯一家满门惨死之事早已传遍周遭,根本无从遮掩。
他心里透亮,此刻若是强行推诿、谎称是塞外蒙古鞑子夜不收跨境袭杀,只会弄巧成拙、破绽百出。
道理再简单不过:若是鞑子入境劫掠袭杀,必然大肆屠戮、祸害乡邻,绝不可能只针对张家一户人家下手,周遭邻里安然无恙、村寨毫无损伤。
凡事落地必有痕迹,谎言一戳就破。
张献忠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与恨意,面上尽数化作丧亲的悲愤与凄苦,据实开口,字字泣血:“道长,害额大伯满门的,是一个自称得道成仙的疯道人!”
“那日大伯在家中待客,特意遣人唤额归家用饭。可等额赶回宅院,满目皆是尸首血泊,一家十余口尽数遇害,无一生还。”
“那疯道人立于院中,癫狂大笑,口中高喊‘道爷我成了”、“成功飞升”之类的疯言妄语。额与家中族人持弓持刀上前欲擒恶贼,那道人见状,瞬间收敛癫狂,转身便逃!”
说到此处,张献忠牙关紧咬,目露赤红,满脸皆是苦大仇深的悲愤模样,语气铿锵有力,极具感染力:“额们带人奋力追赶,可那道人身法诡异,一步翻墙、瞬息无踪,等额们追出院落,早已不见半点人影!”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眼,死死盯住张宏真,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悲愤,主动追问:“宏真道长,额听闻那疯道人自称张归真,不知此人与道长是何渊源?”
他看似被动问询,实则主动逼局,将所有压力尽数抛给对方。
“这……”
张宏真闻言,面色骤然一僵,嘴唇微微嗫嚅,声音陡然艰涩滞涩,心底五味杂陈。
他一路追查,早已猜到真相,可此刻亲口证实,依旧难掩愧疚与难堪。
“小道长,那是谁?!”
张献忠再度沉声追问,目光灼灼、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丝毫回避余地。
短短片刻对峙,他已然摸透了眼前这龙虎山道士的性子。
道门正统、心存仁善、未泯人性、恪守规矩,与那个彻底疯魔、屠戮满门、泯灭良知的丹阳子张归真,完全是两类人。
也正因如此,对方必然心存愧疚,极易拿捏。
张宏真沉默良久,终究无法推诿躲闪,只能一脸歉意,坦然承认:“那是我同门师兄。”
话音落地,他连忙出声解释,试图弥补、厘清缘由:“我师兄本是正道修士、心性端正,并无暴虐嗜杀之性。”
“此前在府谷县,遭高家反贼高桥的重瞳幻术强行蛊惑心神,神魂受创、道基紊乱,这才神志分裂,异化出丹阳子这一癫狂恶念,犯下滔天罪孽。”
“原来是你们龙虎山的人!”
张献忠瞬间勃然变色,满心悲愤彻底爆发,转头看向身侧的陈洪范,声嘶力竭、字字悲怆:“九畴恩主!您可得为额做主啊!”
“龙虎山道士残害额大伯满门、屠戮无辜,如今同门师弟登门,是想上门封口,掩盖罪孽不成?!”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律法吗!”
声声质问,悲愤彻骨,瞬间将灵堂气氛拉至紧绷。
一旁的陈洪范瞬间头大如斗、满心棘手,陷入了极致的两难境地。
他全然没料到,上头特意嘱咐要恭敬对待,谨慎礼遇的龙虎山超凡高士,竟然是灭门凶徒的同门师弟。
按朝堂规制、权势尊卑而论,龙虎山身为大明国教、底蕴滔天,手握超凡之力,区区一个边军出身,尚未正式崛起的张献忠,根本不值一提,完全可以随意取舍、草草安抚。
可在陈洪范心中,张献忠绝非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当年兵变之事,二十余人举事劫掠府库、触犯国法、皆斩立决,唯有张献忠一人,被他力排众议、死命保下,从刀口之下抢回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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