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春闱如期开考。
头两日考题循规蹈矩,皆是正统八股制义,通篇考究圣人道理、儒门义理。
这套流程天下士子早已烂熟于心,经年苦读,岁岁模拟,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贡院考场规制森严、稽查严苛,搜检细致入微,流程冗长庄重,较之寻常童试、乡试更为规整肃穆。
但剥离外在规制,核心取材,作答逻辑、评判基准,与往年各级科举并无本质区别,依旧是筛选天下儒生的正统门槛。
时光静静流淌,转瞬便迎来第三日。
这一日不再考究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整场考试主题为——策论。
贡院号舍狭小逼仄,连日封闭考试,舍内混杂着墨香、汗味、食物陈旧气息,交织出一股沉闷怪异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处角落。
黄宗羲端坐号舍之中,神色沉静,强忍周遭不适,垂眸落于卷面,凝神审题。
卷面策论题字寥寥,却字字千钧,直击大明立国近三百年的沉疴痼疾:
《问宗禄浩繁,西北秦晋之地困乏,中原之地天灾人祸,时局艰难如此,何以解之?》
只一眼,黄宗羲眉心便微微一跳。
此番春闱提前开考,考题却丝毫没有敷衍放水,开局便是直击朝堂核心弊病的王炸考题,精准戳中当下大明最棘手,最敏感、最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时局难题。
这道策论涵盖的时局困局,层层嵌套、因果相连,道尽了当下大明的内忧绝境。
所谓宗禄浩繁,指的是大明宗室繁衍泛滥、代代递增。
百年休养生息之下,朱氏宗亲遍布天下,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数不胜数。
朝廷供养宗室的禄米逐年暴涨,日积月累,早已压得天下州县不堪重负,其中又以西北秦、晋二地最为困苦,微薄赋税尽数耗于宗禄,地方府库常年空虚。
所谓天灾,源自天启以来连年不绝的西北大旱。
苍天无雨、大地龟裂,良田寸草不生,颗粒无收,西北百姓本就衣食无着、艰难度日。
而人祸,更是雪上加霜、致命一击。
西北乃是九边重镇聚集地,数十万边军驻守戍边、拱卫北疆。
可西北地势偏远、山河阻隔,外省粮草转运至此,路途艰险、损耗巨大,十不存一,耗费天价。
长此以往,朝廷无力足额供应边军粮草,只能默许九边就地征粮、就地补给。
可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早已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官府还要强行征粮养兵、苛捐杂税层层叠加。
民无生路,自然只能揭竿而起,铤而走险。
流民聚而成匪,聚而成军,边军奉命剿杀,连年征战,官民厮杀,兵匪对峙,年年战乱不休。
战火所过之处,田地荒芜、民生凋敝,反复内耗之下,大明国力、元气被层层掏空、持续透支,时局愈发艰难凶险。
短短一行考题,囊括宗室之弊、天灾之困、兵祸之苦、流民之乱,句句写实,字字诛心。
此刻的策论题目,早已摒弃虚浮文风、无用空谈,全篇皆是实打实的治国干货。
想要金榜题名、脱颖而出,别无捷径,唯有真才实学、精准破局、落地可行的治世方略。
黄宗羲静坐沉思片刻,快速梳理清其中层层因果、利弊症结,心中已然有了完整对策。
随即从容磨墨、饱蘸墨汁,笔尖落纸,健笔如飞,行云流水。
身为日后青史留名的一代大儒,黄宗羲儒学造诣精深,文笔风骨卓绝,笔下文字典雅端正、逻辑缜密、气势磅礴,远超寻常士子。
落笔之间,前日南海子猎场看见的秘辛再度涌上心头——太祖斩尽天下龙脉,断绝世俗修士道途,想要以此镇天下气运,让天下安定、定大明根基。
思绪至此,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冷嗤。
太祖当年雄才大略、弓马无双、杀伐决断,打下锦绣江山,何等威武。
可传承十数代,如今的朱氏宗室,早已彻底腐化堕落、养尊处优,成了彻头彻尾的国家蠹虫。
这群宗室权贵,身居封地,坐享富贵,不事生产、不担国事,日日奢靡享乐、空耗天下禄米,硬生生抬高天下粮价、压榨百姓脂膏。
承平近三百年,太祖血脉里的勇武风骨、弓马本事,早已被安逸富贵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在封地之内勾结官吏、把持地方,俨然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对治下百姓敲骨吸髓、层层盘剥,平日里作威作福、奢靡无度。
可一旦乱兵四起,战火燎原,这群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治国治军之才的宗室,便是待宰羔羊。
待反贼攻破王府,这些吸食天下膏血的蛀虫,极有可能会被恨藩王入骨的乱世流民生吞活剥、尽数清算。
黄宗羲心中看得通透,整治宗室之弊,看似棘手,实则只要朝廷帝王狠心决断,便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自诚意伯刘伯温现世,一语撼动天下,朝野上下、三教九流、文武百官皆心生波澜、暗生不满。
世人是敢非议太祖圣德,是敢质疑皇室祖制,可拿捏那群尸位素餐、祸乱地方的宗室废物,却是毫有顾忌、顺势而为。
说到底,如今的宗室,有兵权,有实权,唯没世袭禄米、封地财富,如同朝廷圈养八百年的肥猪,只退是出,白白耗损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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