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村落百姓手持刀弓行走街头,放在京畿重地,定然会被官府巡检当场拿下、严加治罪。
可榆林柳树间堡,便不受这套中原规矩束缚了。
此地紧贴长城边墙,墙外便是察汗部蒙古人的游牧地界,鞑子扣关劫掠,越边袭扰乃是家常便饭,战火无定时、祸事无预兆。
大明一千七百里延绵长城,纸面在册守军仅有五万余,分散防线,顾此失彼,根本无法面面俱到镇守边关。
一旦烽烟燃起、敌寇来犯,边墙之内所有军户,但凡青壮年丁口,尽数要披甲持械、登墙戍边。
长年边关战乱淬炼,让整片榆林边地武德充沛到了极致,家家户户习弓马、练搏杀,老少皆知战、人人会武艺。
张献忠的大伯张百户,居于邻近一处寨子中,宅院远比众人栖身的破旧祠堂气派规整。
青砖围院、青瓦盖屋,在贫瘠荒凉的边陲乡间,已是难得的上好居所。
可当张献忠带着李定国、孙可旺、刘文秀、艾能奇四人行至宅外,鼻尖萦绕的没有半点烹肉飘香的烟火气,唯有一股厚重刺鼻、压人心魄的浓烈血腥。
不愿在一众小弟面前失了气度颜面,张献忠压下心底异样,随口低声宽慰众人:“看来大伯是喊额过来搭把手干活的。
说罢他抬手推开院门,故意扬声高喊,故作寻常模样:“大伯,额们来啦!是杀鸡还是宰羊?额们几个过来给您搭把手!”
话音落尽,整座院落死寂沉沉,无半分人声回应。
张献忠心头瞬间一沉,浓烈的诡异感席卷而来。
往日他一踏入这方院墙,院内堂兄弟必然闻声出迎,热闹如常,可今日静得可怕,连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无。
极致的静谧中,一丝冰冷警惕悄然爬上心头。
“大哥......这味道不对劲,好像...好像是人血的味道。”
孙可旺是四小之中最沉稳早熟的一人,此前曾独身奔走数百里往返府谷探察局势,早已见过厮杀血腥,对这般气息极为敏感。
他伸手紧紧拉住张献忠的胳膊,语气满是迟疑与不安。
紧随其后,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也尽数察觉异常,小脸紧绷、呼吸放轻。
大伯家中,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人血腥气?
张献忠面色骤然铁青难看,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难道大伯家遭了鞑子偷袭劫掠?
可转念一想,全然不合情理。
若是鞑子扣关犯境、洗劫村寨寨中必然鸣锣示警,人声鼎沸,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更何况是李定国专程来传信,邀自己归家赴宴,要么是大伯有心缓和叔侄关系,想见自己一面,要么便是家中宴请贵客,打算特意引荐自己结识。
“噤声,随额悄悄查看。”
张献忠抬手比出禁声手势,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朝着内院摸索而去。
他指尖轻轻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透过门缝向内窥探,模样谨慎,活似个偷偷窥探旁人私事的窃贼。
四个少年彼此对视,心头齐齐绷紧,瞬间进入备战状态。
有人紧握短刀、蓄势待发,有人搭箭拉弓、弦上蓄力,死死盯着院内动静,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凶徒从暗处冲杀而出。
入目一幕,刺骨惊心。
大堂地面、廊柱桌椅、阶前角落,到处泼洒着斑驳猩红血迹,触目惊心。
大堂正中两把太师椅上,歪斜瘫坐着两道人影:一人胸膛破开硕大血洞,血肉模糊;一人脖颈空空,头颅已然不翼而飞。
轰隆!
惊雷炸响在心头,张献忠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极致的惊恐与错愕瞬间席卷全身。
这一老一少两具尸身,正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大伯张百户,还有平日相伴相处的堂兄!
滔天悲痛瞬间淹没心神。
大伯待他素来宽厚,出钱供他读书、托人为他谋差,从未亏欠过他分享。
张献忠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总想闯出一番名堂,在大伯面前证明自己,证明他不是旁人口中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可如今,至亲惨死、阖家遭难。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