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背着单薄的少女,缓步走回村落中心的空地。
与此同时,舌头也带着几名侥幸存活,面黄肌瘦的饥民,从各处废墟角落缓缓走出。
二人一路历经修行洗练,早已半只脚踏入超凡之境,肉身体魄远超常人,耳目力、体能耐力皆非普通凡人可比,收拾残局,收拢流民的动作利落沉稳。
舌头抬眼瞥见良背上驮着的小姑娘,当即咂了咂嘴,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的不平衡,小声嘀嘀咕咕。
“嘿,凭什么我就苦哈哈钻遍废墟,搜遍犄角旮旯收拢饥民,累得半死不活,你倒好,直接背个小姑娘出来......”
同样是干活出力,人家是乱世相逢,佳人相伴,自己就只剩奔波劳碌、满身尘土,这世道,这际遇,着实不公平。
良如今修为精进,耳聪目明,细微声响尽数入耳。
他无奈斜瞥了舌头一眼,懒得理会对方的酸意,转头温柔看向背上的少女,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暖意。
自见到这少女的第一眼,他心里就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熟稔与牵绊,仿佛二人早已相识许久,一同走过悠悠岁月,历经无数浮沉。
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嬉笑怒骂、颠沛流离,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与画面,朦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亦清晰感知到,少女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全然的依赖与寄托。
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让两个孤独的人在这绝境乱世相逢。
少女将失去所有亲人的悲痛、无依无靠的惶恐,尽数悄悄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在少女细碎轻柔的低语诉说中,良渐渐拼凑出她家破人亡的全部始末。
自从府谷县王嘉胤广发英雄帖,三十六路反王纷纷响应,从四面八方汇聚府谷,共赴聚义大会。
甘泉周遭的各路草寇贼匪亦蠢蠢欲动,决意前往参会。
远途行军需备足粮草,这群贼匪便肆无忌惮下山劫掠,周遭村镇尽数遭殃,家家户户为保性命,只能忍痛交出存粮。
少女家中本还留存着数月口粮,也是因此,她父亲才敢怀揣家中传家宝,远赴京师,想换些银钱粮食,撑过这段荒年。
谁料父亲前脚刚走,灾祸便骤然降临。
深夜沉沉,通明火把撕裂夜色,冰冷兵刃划破安宁,一众贼匪蛮横闯入村中各家。
祖母挺身而出,想要护住家中仅剩的存粮,却被贼匪当场挥刀斩杀,血溅庭院。
母亲惨遭折辱,侥幸留得一命。
年幼的少女与弟弟慌忙蜷缩藏身水缸,屏住呼吸,才堪堪躲过一劫。
经此一难,母亲彻底心神崩溃、疯癫失常,浑浑噩噩度日,再也无心外出寻粮。
为了活下去,年幼的她只能独自出门,挖野菜、啃草根,苦苦支撑残破的家。
可荒年之下,遍地皆是绝境。
不止少女家缺粮,整个甘泉地界早已被搜刮得干干净净,漫山遍野都是挖野菜、扒树皮、啃草根的饥民,寸草难余。
那日,她拖着一身疲惫,揣着好不容易挖到的野菜归家,远远就看见家中大锅咕嘟翻滚,冒着热气。
满心以为终于有吃食果腹,走近一看,却瞬间浑身冰凉。
锅里翻滚的,是她从小养到大、朝夕相伴的小猫。
那一刻,刺骨的悲凉席卷全身。
她一口未动、一口未喝,默默放下野菜,狼狈退出门外。
深夜寒风吹彻,想起往日温存,泪水无声浸湿衣襟。
可在人人相食,性命难保的乱世,这点人宠之情、细碎悲痛,终究渺小又无力,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少女本以为,只要咬牙苦熬,总能撑到父亲归来,撑到乱世落幕。
短短三五日后,绝境再临。
离去的贼匪再度折返,意欲掳走残存的妇人。
母亲拼死反抗,又遭贼人肆意凌辱。
年幼的弟弟挺身而出护住母亲,却被凶狠贼匪当场活活打死。
待少女再度揣着野菜归来,映入眼帘的是彻底癫狂的母亲,围着沸腾的大锅喃喃自语,一遍遍念着弟弟的名字。
她颤着身子凑近,一眼看见锅中浮沉的半截稚嫩手臂,正是她年仅几岁的弟弟。
滔天恐惧与悲痛瞬间将她吞噬,少女吓得狂奔出逃。
半日之后,念着孤身一人的母亲,她终究于心不忍,咬牙折返。
却只看见房梁高悬,母亲早已自缢身亡,彻底抛下了这人间炼狱。
自此,阖家尽灭,只剩她一人苟活于世。
再后来,良踏破这片死寂废墟,找到了濒临绝境的她。
少女絮絮说完所有遭遇,才恍然察觉自己只顾着倾诉身世,竟忘了自报姓名。
她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轻声问道:“额叫满穗,这位爷,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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