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外三百里,漠南荒原。
此处是察哈尔部高尔土门万户的驻牧之地。
蒙古以万户为建制,一万户设一处沃尔朵大营盘。
冰封的荒原上,万余顶灰褐色毡帐错落匍匐,远远望去,宛如寒风中压弯腰杆的灰蘑菇。
牛羊蜷缩围栏之内,皮毛凝着一层冰碴,偶尔发出几声萎靡无力的低鸣,满是萧瑟荒寒。
营盘正中,金顶大帐巍峨矗立。
象征蒙古大汗至高尊位的苏鲁锭长矛,黑聚长缨在凛冽北风里狂乱翻卷,猎猎作响。
帐内牛油巨烛高烧,牛油腥气混着松烟味,弥漫整座大帐。
蒙古共主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高坐虎皮御榻,头戴黄金家族金翅王冠,胸前悬挂沉重金轮璎珞,气度森严,竟有几分佛门金轮法王的威仪。
可真正配得上金轮法王身份的,却是帐下一名身披赤红喇嘛僧袍的老僧。
高原红覆满脸庞,手中不停捻转玛尼轮,正是如今蒙古四十万部众共尊的大元国师绰尔济。
一侧环坐林丹汗诸福晋、蒙古第一勇士贵英恰,还有林丹汗的亲妹、亦是贵英恰妻子的兀良哈大公主,一众察哈尔高层尽皆在列。
帐下跪着一名从大宁拼死逃来的蒙古溃卒,浑身狼狈,语气颤抖,用蒙古语颤声禀报:
“大汗,大宁.......大宁已经丢了!是明人强攻破城,那些人根本不是凡夫俗子......能飞檐走壁,悍不畏死,杀伐如神!”
“那我恰巧不在城内,侥幸逃出生天,再晚一步,早已沦为明人俘虏!”
“大宁已失……………”
林丹汗眼皮未抬,只是淡淡抬手,神色阴鸷难辨:“退下吧,从今往后,你便归入我察哈尔部安置。”
“谢大汗恩典!"
溃卒连连叩首,躬身退出金帐。
大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气氛沉得如同冰封荒原。
片刻后,国师绰尔济缓缓放下手中玛尼轮,打破沉寂:
“大汗,这些日子传遍草原的流言,您定然也有所耳闻。”
“北上扫灭朵颜、科尔沁、喀喇沁诸部的大明边军,绝非寻常兵马,乃是被一位自号骨佛的神秘高僧率领北上。”
“如今蓟镇三屯营内,更是凭空立起一尊白骨千手佛像,神迹流传四方。”
“此事真假,尚不能定论。”
林丹汗指尖摩挲胸前金轮,语气微带几分不安,“今日召集众人,另有一桩大事商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据朵颜卫逃散部众传言,崔家峪关口,不的台吉被镇压化为白骨之前,曾与那位骨佛论及我草原长生天本源。”
“骨佛言:我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氏,本源出自中原大汉皇族。”
一语落地,满帐人心头皆震,众人纷纷垂下眼眸,无人敢与林丹汗对视。
林丹汗却恍若未觉,自顾自低语:
“若按此说,那本汗这孛儿只斤姓氏,岂不是该改作刘林丹?”
帐内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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