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饥荒、干裂的大地瞬间涌入石兴脑海。
赤地千里,河泽断流,田亩焦枯,颗粒无收。
饿疯的灾民掘尽草根、啃光树皮,最后连死尸都成了果腹之物。
那年午后,死寂又燥热的村落里,他亲眼看见父亲将昨夜饿毙的母亲尸首拖入灶房,妇人头颅滚落泥地,神色麻木又解脱,满地血腥,满目人间炼狱。
那一刻,石兴彻底明白,乱世早已没了人底线。
父亲彻底疯魔,他吓得连夜奔逃,再也不敢回头。
辗转千里,跟着流民一路乞讨苟活,九死一生才勉强逃入京师。
后来同乡流民侥幸入京,才传来村子最后的惨状:
当年饥荒严苛到极致,村中定下惨无人道的规矩,每户轮流献出亡亲骨肉,均分果腹。
那日轮到自家,父亲终究不忍真去分食亡妻,最后纵身跃入沸腾大锅,以己身代妻,落得尸骨无存。
刻骨的悲凉与恨意深埋心底,从未散去。
那些饿死、惨死、被乱世碾碎的亲人,是他一辈子跨不过的执念。
石兴缓缓收回纷乱回忆,眼底戾气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决绝。
他抬眼看向良,重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也去。”
无论前路生死,总要去搏一次,赌那关外佛陀,真能逆转生死。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京师内外,皇城周边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
今日恰逢月首初一,乃是大明规制之中朔望定期朝会。
大朝会典隆重,议政朝会务实理政,而朔望朝会规格仅次于大朝,百官齐集,声势浩大。
陛下特下旨意,京畿七品以下低阶小官尽数列席皇极门外,可观朝仪,只是无上疏奏事之权。
皇极门外,百官分列,窃窃私语,暗流涌动。
“快看,衍圣公亲至入京了!”
“昨日便已抵京休整,专为今日朔望朝而来,此番朝堂,怕是要有大变数。”
人群外侧,等候召见的队伍泾渭分明。
衍圣公孔胤植领衔孔府族人,族兄孔胤枢、护卫孔范马一众随行,门第鼎盛,气场肃穆。
队列最末,钱谦益、史可法、黄宗羲、陈子龙、顾某等人并肩而立,皆是无实职在身的文臣名士。
钱谦益此前曾任南京礼部侍郎,此番借东林诸公造势,意图起复重入朝堂,直登六部高位。
一众门生士子贴身相随,只为待他东山再起,顺势攀附,谋一份前程。
一名面目威严的中年文士对着钱谦益拱手作别,正是东林三君子之一、天津巡抚李邦华,字孟闇。
“牧斋稍候,朝会过后,我等必会联名上疏,力荐先生起复复用。”
“孟兄费心,静候佳音。”钱谦益含笑回礼,眉眼间喜色难掩。
待李邦华转身入朝,陈子龙、顾呆立刻上前连连恭维。
“恭喜老师,此番东林诸贤合力举荐,必能重列朝堂!”
“以老师才学,他日入阁拜相,亦是可期!”
几句顺耳吹捧,哄得钱谦益满面春风,故作淡泊名利,不为功名所困的姿态,眼底的贪婪与热切却藏无可藏。
一旁的史可法无心逢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前方孔府队伍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之上。
似是有所感应,那人骤然回头。
正是孔府护卫孔范马。
想起父亲临行前暗中嘱咐,入京需对朝堂文官多加容让、不可蛮横,他刻意扯出一抹和善笑意。
奈何生来面相凶厉,肌肉虬结,笑容一出反倒狰狞慑人。
哪怕史可法早已见过数次,依旧心头一紧,浑身微,连忙收回目光。
“卯时三刻已到——百官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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