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畿,通州码头。
运河里船只满满当当,越是靠近码头,人就越多。
各处都是在搬运货物卸货的力工,各处也都是采买的管事和船商之间的商谈,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洪流,显得嘈杂热闹。
人声如潮这词在这里已经变成一种具现化了。
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唉,我的钱囊?!"
定国公府新任不久的采买小管事,正与船商商谈粮价,才刚把米价压到合意价位。
本想邀对方就近小酌一番,手往腰间一探,却骤然一空,随身钱囊竟不翼而飞。
管事四下慌乱翻找,望着周遭摩肩接踵的人海,终究无奈作罢。
船商笑着表示今日由自己做东,二人便一同往码头旁的酒肆走去。
丢一个寻常钱囊,于定国公府这般大宗采买主顾而言,根本无伤大雅。
这类巨额交易素来用钱行私兑票结算,此物虽非官发,信誉却远比朝廷的大明宝钞坚挺。
大明宝钞自发行以来,便尽显朱家朝堂不通经济之弊,形同搜刮民财的废纸。
纸币一旦无法兑换金银,在世间便毫无价值可言。
“嘿嘿,又得手一个,今日运气不错。”
码头偏僻角落,望着小管事远去的背影,名为良的青年掂了掂手中钱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一旁的青年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良爷,见者有份啊!”
此人外号舌头。
良抬眸瞥了他一眼:“要分可以,但只能分你一点。”
他望向京师方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我还要攒钱,给我爹置办一副好棺木,让他入土为安。”
“老人家都只剩一条胳膊了,还惦记棺材………………”
舌头随口吐槽的话音未落,一柄尖刀已然抵在他咽喉之上,余下的话瞬间哽在喉间。
“只分你一两,要便拿着,不要便罢。”
“行行行,一两也够了!”
良当着手下打开钱囊,内里共有五两纹银。他分出一两递给舌头,余下四两自留。
这点银子勉强够换一副薄棺,想要体面厚葬,依旧远远不够。
记忆猛地翻涌,去年五月初六清晨的那场惊天巨爆,再度在脑海中重现。
彼时他与父亲正在京城西南隅王恭厂火药库附近看皮影杂耍,天光骤变,一道刺目白光轰然炸开。磅礴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当场昏厥。
待他醒来,世间早已面目全非。
满目焦土烈焰,断垣残壁遍地尸骸,一同观戏的百姓,献艺的艺人,尽数葬身于那场浩劫之中。
他身旁仅剩父亲一只残缺断手,血肉早已掩埋在废墟灰土之下,与万千亡者融为一体。
归家之后,他以石灰封存父亲断手,藏于陶罐之中日夜供奉。
他只求一个公道,想知晓那场无妄大爆的缘由,想要朝廷给天下亡魂一个说法。
可无权无势,无亲无故,奔走无门。
六部衙门尽数跑遍,无一人理会,无一处肯给半句解释。
整整一年颠沛奔波,家中积蓄尽数耗空,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前来通州码头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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