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观峤的吻从容地印在她额头,柔声许诺:“你想要的都会有。”
乌宁神经浸泡在晕乎乎的酒精里,没听清。
一月份,毕业大戏逐场落幕,这一级的学生结束了他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场戏,走出剧场,走向不同的台前或者幕后。
翻过年来,乌宁忙得不可开交,开题,毕业论文,以及受周旻之邀,再演梭勒山。
“帮我个忙。”周旻笑着叹气,“公众号后台留言全是强烈想看你的罗蝶返场的。”
乌宁义不容辞,抽出时间演了几场,获得满堂喝彩。
没过多久,一则消息如投石入湖,惊出了《沙岸》剧组群里的所有人。
导演元霄宣布:「朋友们,金像奖提名公布了,我们四项入围,最佳影片、最佳攝影、最佳男主和最佳女配。」
乌宁这边紧跟着收到梁的信息:「小鸟,四月中旬的时间留出来,要跟剧组同去香港,之后可能有别的宣传工作,你的论文时间OK吗?」
乌宁表示没问题:「三稿修完了,就差定稿和查重了。」
李惟清的头像也跳出来,给她私发了一句:「恭喜。」
乌宁:「恭喜你才对,影帝入围。」
李惟清笑:「提名里有个前辈比我强太多了,提前预定陪跑。最佳女配倒是可以一争,我看了其他人的提名片段,差你远矣。」
乌宁按胸口:「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关掉手机,一切都像梦一样飘飘然,她竟然能去颁奖现场了,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可以亲睹电影人们的风采。
乌宁抱着被子在床上激动地滚了几圈。
出发那天,乌宁和剧组坐同一班飞机,落地之后,她给季观峤发信息报平安:「我到香港了。」
他也在,估计是忙于开会,过了一刻钟才回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吗?乌宁后知后觉自己过于兴奋,忘了抬头看景色,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条璀璨的银河。
她置身于季观峤生长的城市,忽觉一切的风月繁华,尽数融在了他身上。
然则与她无关。
她只是此地的过客。
剧组主创们和大家随行的经纪人助理,都住在同一家酒店。
梁的房间在乌宁楼下,晚上,她和造型师沟通该穿哪一套礼服。
造型师Jasper是她合作多年的朋友,见过乌宁之后创作欲爆棚,出了一套非常吸睛的方案。
“她是新人。”梁再三强调,“不是我以前带的大腕,风格走保守点。”
“拜托,她是去领奖诶,要走红毯的,你不希望来次出圈吗。”
“只是提名。”
Jasper嬉皮笑脸:“我相信你眼光的,这奖一定到手吧。”
梁略沉不住气地在房间内踱步一圈。
恰恰是不知道鹿死谁手,以她从业多年的眼光来看,另一位女演员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时至今日,她没有从那位那里得到任何消息。
他是只想让乌宁入围,还是连同荣誉一起摘下。
梁不敢去问,只能耐下心来等明日的结果。
坦白讲,乌宁的确是万里挑一的资质,假设有朝一日她跟那位掰了,梁也愿意继续捧她。
但是现在,这姑娘是处处受掌控的。
即便她懵然不知,还天真地以为是命运的恩赐。
“笃笃——”
实习助理范范敲开门:“梁总,季先生差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
梁蹬蹬蹬走过去。
是一套高定珠宝,六位保镖护送而来,打开的一瞬间,Jasper浮夸地发出惊叹,连忙戴上手套小心地触碰钻石边缘:“这枚胸针和我去年在纽约馆藏展览上看到的那枚有一点像,但是那枚主石的成色比这枚粉钻差远了,这种上亿级别的珠宝竟然舍得拿出来给人戴吗?明天分分钟引爆头条。”
梁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
人家要给戴,她有什么办法。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季家收藏的古董珠宝,网上想必轻易寻不到来历。
乌宁睡前还在改论文。
她趴在床上,对着查重的地方头疼,遣词造句再扭曲下去,都快不成人话了。
绞尽脑汁改了一遍,乌宁重新提交查重,关上电脑睡觉,为明天做准备。
她有问过梁明天穿什么,梁说公司会借礼服,并提前找人量了她身体的详细围度。
会拿奖吗?乌宁也不知道,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曾经触不可及的梦想。
一夜无梦。
次日,她早早起床做造型,造型师Jasper是位十分精致的男士,全程甜言蜜语地夸她。
换完衣服,乌宁来到镜子前。
一
袭黑色抹胸长裙,蓬松挺括的塔夫绸裙摆,腰间收紧致褶皱,别出心裁地烘托了一枚花卉形状的粉钻胸针,优雅中显出三分少女的明丽。
Jasper妙手生花地给她做了盘发,耳边坠两颗点睛的耳环。
这些都要还,乌宁上车时小心翼翼,生怕弄脏裙子。
《沙岸》的主创团队一共来了七个人,李惟自诩不是主角,松弛地穿了一身格纹西装,见到乌宁,他目光先落到她腰间的胸针上。
仿佛是造型团队刻意压风头,她的衣饰简约低调,妆容淡雅,年轻绝代的美人感。
李惟清绅士地夸赞:“很美。”
“谢谢。”乌宁弯唇。
他们随导演一起走上红毯,聚光灯环绕,无数的快门声雨点般落下,冲向这支年轻的团队。
媒体们对着陌生的面孔窃窃私语。
他们落座后面几排的位置,前排尽是耳熟能详的明星导演们,座无虚席。
李惟清轻声说:“乌宁,我们什么时候能坐到前面?”
阶级分明的名利场,太容易激发人心底隐藏的欲望。
眼看前辈们占尽资源,其乐融融地被捧着,而他们独坐冷板凳。
乌宁抬头往前看,主持人正在颁发最佳男主角的奖项,李惟清果然失之交臂。
他眼里是平静的落寞。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
手机屏幕倏亮,一条新信息跳出:「小乖,紧张吗?」
她托腮回:「像在看现场直播,好多我喜欢的演员。」
他被逗笑:「我看看今天有多漂亮。」
乌乌:「内场拒绝闪光灯哦,一个大大的红叉。
“下面,我们来颁发本届的最佳女配角。”
主持人笑着翻开手卡,大屏开始轮播片段。
《沙岸》/乌宁。
一段十二秒的节选,天际微蓝,穿着灰扑扑白裙的少女躬身站在海边,以孱弱的脊骨奋力推着小舟,镜头拉近,虚焦的发丝一晃而过,飘到她麻木的脸上,眼神却反常地浮现不甘。
主持人微微一笑,朗声报出她的名字。
掌声,追光,注视......雷鸣般涌来。乌宁头脑空白了几秒,缓慢地眨着眼起身。
她礼貌地向周围人弯腰鞠躬,肩背紧绷,一步步随追光走上台,如梦似幻的脚步,她像到了海底的陆生动物,氧气被挤压殆尽,心脏在胸口跳得越来越快。
轻微的耳鸣,脑中嗡嗡,一切都显得如此虚浮,好在,她还记得提前打过腹稿的领奖词。
万无一失的准备,梁提前让她背,说拿不到权当练习。
乌宁对着话筒正欲开口,忽然有工作人员弯腰小跑着进来,对第一排坐着的主办方耳语。
主办方坐立难安,似要起身,目光频频瞥向东南角。
侧门半开,男人的身影出现。
乌宁站在聚光灯下,视线聚焦,看到季观峤的那一刻,像破出海面,短暂地获得氧气。
他含着温和的笑意,无声地支撑起她。
她晃神片刻,眼眶继而一点点,一点点地涌现热度。
她想,她和季观峤在一起,只是顺其自然不是吗,她逃不开,走不掉,他恰好又对她宠溺爱护。
她习惯他,她依赖他。
并不是喜欢,不是吗?
她喜欢过叶逢,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那为什么,她现在心脏会酸胀,除了拿奖的喜悦,还有隐隐的,破土而出的心悸。
她在害怕什么?
就如同她信誓旦旦地跟姐姐说,我无意同他长久,迟早会分手。
迟早,又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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