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眼紧闭,嘴唇青紫,额角沁出豆大汗珠,双手死死攥着轿沿,指节发白。两名侍女扶着他踉跄下车,他刚站稳,喉头猛地一哽,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地即燃,腾起尺许高赤焰,焰中隐约浮现一张孩童哭脸,转瞬湮灭。
赵文渊身子一晃,几乎栽倒,却被身旁赵希晴一把搀住。她脸色亦是惨白,耳垂上那枚白玉簪子,此刻竟渗出丝丝血线,沿着她颈侧蜿蜒而下,染红半幅旗袍。
“小哥!”赵希晴声音发颤,“又来了……”
赵德丰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儿子天灵盖,掌心泛起淡淡红光。赵文渊剧烈抽搐的身体这才缓缓平息,可呼吸依旧粗重如破风箱。
“无妨。”赵德丰声音低沉,“再撑三日,等庆火大典圆满,血契自解。”
老道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赵老爷,令郎体内‘赤子引’已反噬三次,再拖下去,怕是要熬不过今夜。”
赵德丰面色不变,只朝老道拱了拱手:“有劳李真人费心。火鼎已备,血祭将启,只待子时一刻,便请真人登坛施法。”
李真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广场,最后落在陆云藏身的阴影角落,右眼幽火一闪,竟似穿透夜色,直刺而来!
陆云纹丝未动,任那目光扫过。
李真人瞳孔微缩,随即垂眸,掩去惊疑。
他没看见人。
只看见一片……空。
仿佛那处本该有人的地方,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抹去了所有存在痕迹。
陆云心中了然。
这老道修为不俗,已至显圣真君巅峰,离归真见神只差半步。但他感知不到自己,并非因为境界差距,而是因为——自己身上没有一丝“人间气”。
十方寂灭拳融天地大势,金身不坏体淬龙脉之气,再加上浔娘娘赠予的那缕龙脉本源,早已将他肉身、神魂、气息彻底剥离于凡俗之外。他站在那里,不是“人”,而是一道规则缺口,一缕时空褶皱,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坐标。
李真人再强,也勘不破规则本身。
陆云缓缓收回神念。
就在这时,庙内铜磬“当——”一声长鸣,震耳欲聋。
子时,到。
火神庙广场上,百家供桌同时燃起篝火。火苗腾空而起,赤红耀眼,火光映照下,所有供品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血纹,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那尊赤铜火鼎嗡然震颤,鼎腹七十二颗人头齐齐睁眼,眼窝中喷出幽绿火焰。
李真人一步踏上鼎沿,乌木杖顿地,金乌双翼猛然展开,两颗暗红宝石爆发出刺目血光,射入鼎中。
鼎内霎时翻涌起滚滚赤雾,雾中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嘶吼。
赵德丰与于守义对视一眼,同时跪倒,高呼:“恭迎火神降世!”
赵文渊被强行扶起,由赵希晴搀扶着,一步步走向火鼎。他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涌出黑血,汇入鼎底暗渠。
陆云静静看着。
他在等。
等那血祭阵图被彻底激活,等赤岭侯残魂被强行唤醒,等李真人耗尽真元、露出破绽——那时,才是摘取龙脉之气的最佳时机。
可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赵希晴忽然松开赵文渊的手臂,踉跄后退三步,猛地撕开自己左腕袖口。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赤色火印,印纹如蛇,正疯狂扭动,皮下鼓起无数细小血泡,噗噗爆裂,溅出猩红脓血。
她脸色瞬间灰败,双目泛起血丝,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咯咯声,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狠狠抓向自己脖颈!
“晴儿!”赵德丰惊吼。
李真人脸色剧变,转身欲扑。
晚了。
赵希晴指尖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陆云出手了。
他未现身,只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击中赵希晴腕间火印中心。
“嗤!”
火印如遇沸水,滋滋作响,赤色迅速褪去,转为灰白,随即寸寸崩裂,簌簌落下。
赵希晴浑身一僵,眼中血丝退散,仰面倒下。
全场死寂。
李真人霍然回头,右眼幽火暴涨,死死盯住陆云藏身之处,声音嘶厉:“何方高人?!”
陆云缓缓自阴影中踱出。
白发,青衫,面容和煦,步伐从容,仿佛只是路过此地的寻常老者。
他看也不看李真人,径直走到赵希晴身侧,俯身探其腕脉。
脉象紊乱,血气逆冲,但火印已溃,性命无虞。
陆云直起身,目光扫过赵德丰、于守义、李真人,最后落在那尊嗡嗡震颤的赤铜火鼎上,淡淡道:“赤岭侯的怨气,你们压不住了。”
赵德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于守义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李真人握紧金乌杖,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失语。
陆云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微不可察的赤色气息,自他指尖缓缓溢出,盘旋升腾,最终化作一朵小小的、安静燃烧的火焰。
那火,无烟,无焰,却让整座火神庙广场温度骤降十度。
李真人如遭雷击,失声叫道:“龙脉火种?!你……你是浔娘娘的人?!”
陆云摇头,指尖火焰倏然熄灭。
“浔娘娘?”他轻笑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她不过是个守墓人。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划过三人惊骇欲绝的脸庞:
“我是来收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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