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大娘眼睛瞪圆:“那……能修吗?”
“能。”周易将司南仪递还给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正是傍晚画的正气符,朱砂未干,墨色沉郁。“你明日持此符,携司南仪至北郊岗地。符贴于岗顶巨石,你立于符心,以刻刀引气贯入司南仪琉璃——水脉自开,浊土自裂,清流自涌。记住,符不可焚,气不可泄,心念要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静而韧,缓而深。”
公孙大娘郑重点头,将司南仪与符纸珍重收好,忽又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桶:“对了!杜甫家的芝麻糊,太平公主非让我捎来给您尝尝。她说……”她学着太平公主的腔调,故意拖长尾音,“‘姨奶说,道长画符费神,得补补脑髓。’”
周易笑着接过,掀开盖子,一股醇厚甜香扑面而来,米脂细腻,黑芝麻油亮,浮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糖霜。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绵密,舌尖微甜,喉间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清冽——仿佛尝到了曲江池新涨的春水,又像触到了龙首塬初融的雪意。
此时,武媚娘端着两杯热茶踱进来,青瓷盏里碧螺春舒展如旗。她将茶盏置于案头,指尖不经意掠过周易腕上那串沉香木珠——珠子温润,内里却似有微光隐隐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仙长,”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方才您画符时,混元宫地脉……颤了三次。”
周易抬眸,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斜斜切过道观山门,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影子里,几只归巢的雀鸟掠过,翅尖搅碎光斑,碎光落地,竟化作几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尘埃,悠悠浮沉,旋即没入砖缝。
公孙大娘也感觉到了,她低头盯着自己脚边——那里,一株被踩倒的狗尾草正悄然挺直茎秆,草尖凝着一滴露珠,露珠里,映出的不是天光云影,而是曲江池波光粼粼的倒影,以及倒影深处,一条潜行于幽暗水底的巨大、沉默的脊背轮廓。
没人说话。文宣王殿内,唯有青铜铃在风里无声轻颤,檐角铜兽张开的口中,衔着一枚新生的、尚未坠落的月牙。
同一时刻,贞观世界洛阳宫,李世民屏退左右,独坐于紫宸殿内。案头摊着一份密报,墨迹犹新:“吐蕃赞普遣使赴天竺,携金箔十万,求梵天护佑;又遣巫觋三百,夜祭冈仁波齐,血浸神山……”他手指缓缓抚过“梵天”二字,目光却越过密报,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夜色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正从西方天际悄然渗出,如毒蛇信子,舔舐着大唐边境的星空。
李世民冷笑一声,抓起案头一方玉镇纸,重重砸向密报——玉碎声脆,墨迹四溅。他转身,亲手推开殿后密室之门。门内无灯,却有十二盏青铜灯台静静燃烧,灯焰幽绿,照见墙上一幅巨大绢画:画中并非山水人物,而是密密麻麻的星图,星辰之间,以朱砂红线相连,构成一张庞大而狰狞的网。网心,赫然是长安城的位置,而网眼之外,无数细小的、代表异域神祇的符文正疯狂蠕动、膨胀,其中最亮的一簇,正急速逼近吐蕃方向。
“梵天……”李世民指尖划过星图上代表吐蕃的赤色星斗,声音冷如玄铁,“你敢借天竺香火,染我河山?”
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铭文“太阿”。剑未出鞘,只是将剑柄重重叩在星图中央——咚!一声闷响,十二盏幽绿灯火齐齐摇曳,光芒暴涨!刹那间,星图上所有朱砂红线竟如活物般剧烈抽搐,继而寸寸绷断!断裂处迸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身着道袍、手持玉圭的模糊身影,踏着星轨,自九天垂落,衣袂翻飞间,袖口绣着的北斗七星熠熠生辉。
李世民望着那金光中的身影,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锋利的弧度:“诸位星君……时辰到了。”
混元宫内,周易放下茶盏,杯底余茶映着窗外初升的月色。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公孙大娘与武媚娘耳中:“明日卯时,北郊岗地。公孙,你持符与司南仪;媚娘,你守在岗地东南三里处的废弃烽燧台——那里有座残破的烽火台,台基下埋着一块陨铁,你以朱砂符箓覆盖其上,待岗地裂开,水脉初涌之时,将此符焚于陨铁之上。”
武媚娘眸光微闪:“为何是陨铁?”
“因为……”周易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壁垒,看见了吐蕃高原上那轮正在升腾的、带着诡异幽蓝的月亮,“梵天借天竺香火,欲以星力污染我华夏水脉。陨铁生于天外,性属至刚至阳,焚符引其烈性,可铸一道‘星火铁障’,隔绝邪秽,护住雍州古渎第一道清流。”
公孙大娘听得呼吸微促,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勾陈大帝树叶。树叶温热,脉络里似有微光流淌,仿佛呼应着某种即将降临的浩荡雷霆。
周易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温茶饮尽。茶汤入喉,清苦之后,竟回甘悠长,舌根泛起一丝奇异的、类似铁锈般的腥甜。他搁下杯子,目光平静:“这一渠水,不单是活长安,更是……断吐蕃龙脉的刀。梵天若敢来,便让他看看,什么叫‘天河倒灌,星火焚天’。”
话音落下,文宣王殿外,那枚悬着的青铜铃,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的、震得檐角灰尘簌簌飘落的长鸣。
叮——
余音袅袅,穿云裂石,久久不散。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