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嫱望向西北方向,暮色正一寸寸吞噬远山轮廓。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沉滞空气:
“不是急。是有人,在等我回去拿刀。”
话音未落,她腰间“寂音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叮——
一声脆响,清越悠长,余音未绝,院中三株老槐树的枝叶同时无风自动,簌簌抖落满地金黄秋叶。落叶尚未触地,已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不留一丝痕迹。
公孙大娘怔怔望着那一地虚空,喃喃道:“这铃……怎么响了?”
王嫱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眉心月牙印记上,指尖微凉。
“它不是在响。”她淡淡道,“是在……认主。”
长安,建章宫。
更深露重,宫灯次第熄灭,唯余御书房一豆灯火,如豆焰火,在无边黑暗里倔强跳动。
王嫱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奏章,而是一幅巨大的绢本舆图——图上山川走势皆以朱砂勾勒,江河湖泊则用银粉填染,在灯下泛着粼粼波光。最骇人的是图中央,长安城位置,竟被剜去一块,露出底下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如蛛网密布,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一粒细小的、闪烁不定的星辰碎屑。
她左手执笔,右手却悬于龟甲上方寸许,指尖凝着一滴殷红血珠,迟迟未落。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琉璃瓦脊,停驻在檐角螭吻之上。月光下,那影子竟无丝毫起伏,仿佛一尊石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幽绿鬼火,牢牢锁住书房窗棂。
王嫱似有所觉,笔尖微顿,血珠倏然坠下,不偏不倚,正滴在龟甲中央一处最深的裂痕上。
嗤——
轻响如沸水浇雪。
裂痕中星辰碎屑骤然爆亮,整枚龟甲嗡鸣震动,甲面裂纹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延伸,眨眼间,一幅全新的星图在血光中浮现:北斗倒悬,紫微黯淡,一颗赤色凶星高悬天穹,拖着长长尾焰,正对着长安方位,缓缓坠落。
王嫱凝视星图良久,终于提笔,在舆图空白处,以血为墨,写下四字:
【天命在我。】
笔锋落定,窗外那双幽绿鬼眼猛地一缩,随即如烟散去,唯余檐角风铃轻颤,发出一声短促悲鸣。
同一时刻,龙场大学城墙之上,唐寅独立夜风之中,衣袂翻飞。他手中握着一张刚刚收到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攥得发皱。报告上墨迹未干,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
【宣府急报:鞑靼先锋军昨夜突袭鹞子峪,守军全军覆没。乌鲁斯博萧栋,已率部深入大明腹地三百里。】
唐寅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沉沉夜幕,眼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松开手指,任那张薄薄纸页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城墙之外,最终没入无边黑暗。
风声呜咽,如同万千亡魂齐声悲泣。
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王守仁临行前亲手所赠,温润如脂,内里却隐有云雷纹路流转。他将玉佩置于掌心,另一手掐诀,默念三遍《混元镇魂咒》。
玉佩骤然炽热,表面云雷纹亮起刺目光芒,随即“咔嚓”一声轻响,从中裂开一道细缝。唐寅毫不犹豫,将拇指狠狠按入缝隙,鲜血汩汩涌出,尽数渗入玉佩内部。
刹那间,整座龙场大学上空,风云骤变!
方才还晴朗的夜空,瞬间被滚滚墨云遮蔽。云层深处,电光如银蛇狂舞,闷雷滚动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终汇聚成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撕裂长空,悍然劈在唐寅脚下城墙垛口!
轰隆——!!
碎石激射,烟尘冲天。
待烟尘散尽,那垛口竟完好无损,只是原本青灰色的城砖,此刻泛着幽幽青光,砖缝间,一条条细若游丝的金色符文正蜿蜒爬行,如同活物苏醒,迅速蔓延至整段城墙,继而向南北两端延伸而去……
唐寅站在青光中心,长袍猎猎,白发在电光中飘飞如雪。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拇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乌鲁斯博萧栋……”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穿透雷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夜空里:
“你既来了,便莫怪这龙场大学的城墙……不够你撞。”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就在他指尖所向之处,三百里外鹞子峪废墟之上,一具被斩断头颅的明军百户尸体,胸膛突然剧烈起伏,随即,那颗滚落在血泊中的头颅,眼皮猛地一掀——
一双眼睛,正幽幽睁开。
瞳孔深处,一点青光,如豆,如星,如……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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