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独孤伽罗将镯子放回阿沅掌心,“你不是刘沅,不是阿沅。”
刘沅怔怔看着手腕,忽然伏地大哭。哭声如春汛破冰,三十名仆役相继解下身上束缚:锁链、铁环、烙印……院中青砖渐渐被泪水浸湿,又蒸腾起薄薄白气,仿佛大地在吐纳久违的汉家气息。
更深露重时,杨坚悄然返府。他未入中堂,只立于后园梧桐树下,仰望北斗。星光如洗,洒落肩头,竟似为他披上一件无形的玄色衮服。高熲不知何时立于身后,低声道:“明公,南军已稳。但薛善之事……是否太险?若他真拒不受胁,岂非逼其投向陛下?”
杨坚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昨夜在西汉世界,孔子亲授的《春秋繁露》残篇。他指尖拂过“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八字,忽然轻笑:“仲淹啊仲淹,你可知天意从来不在君王冠冕之上,而在万民血脉之中?”
他转身,目光如电:“传令汉帜军,三日后卯时,于朱雀大街设‘汉律讲坛’。请长安百姓观礼,凡通晓《唐律疏议》前身者,皆可登台释法;凡能背诵《尚书·尧典》者,赏米一斛;凡携祖传族谱前来验明者……”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钟,“赐‘复姓券’一张,凭此券,可至户曹衙门,将户籍册上‘独孤’‘宇文’等异姓,尽数改回‘王’‘李’‘张’‘刘’!”
高熲浑身一震:“这……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举!”
“国本?”杨坚抬手,指向远处朱雀门上残存的北周蟠龙纹,“那才是朽木之本。真正的国本——”他猛然挥手,袖风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叶脉清晰如血管,“在这里,在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里,在每一滴血脉奔涌的节奏中!”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劈落,正中朱雀门顶那只北周蟠龙雕饰。龙首轰然炸裂,碎石如雨,而龙身却未损分毫——断裂处裸露出内里早已朽烂的木芯,蛀孔密布,蚁群惊惶逃窜。
翌日清晨,长安城沸腾了。
朱雀大街两侧,汉帜军士卒身着新制玄色劲装,腰束革带,佩青锋短剑,列队如松。街心搭起丈许高台,台上无帷帐,唯置一案、一砚、一卷竹简。台下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怀抱幼子,更有人颤巍巍捧着泛黄族谱,纸页边缘已磨得透明。
辰时刚至,高熲亲自擂响第一通鼓。鼓声未歇,便见一老儒缓步登台,白发如雪,手中竹杖敲击青砖,声如裂帛:“老朽姓孔,曲阜孔氏第七十三世孙!昔年祖上避秦火,携《论语》竹简遁入终南山……今日,以此残卷,证我孔门血脉未绝!”
他展开竹简,朗声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浪滚滚,直冲云霄。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待他诵至“有朋自远方来”,忽有十余少年自人群中跃出,齐声接道:“不亦乐乎!”——竟是关中私塾学子,人人怀揣自制木牍,上书《孝经》《尔雅》等篇目。
正午时分,暴雨突至。豆大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团团白雾。台下百姓非但未散,反而更紧密地聚拢。有人解下外衫遮住怀中族谱,有人将幼子举过头顶,任雨水浇透自己却护住孩子眼睛——那孩子睁着乌黑眼瞳,正死死盯着台上那方“复姓券”的朱砂大印。
雨幕深处,一乘素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宇文邕苍白面容。他望着台前那面玄鸟衔禾大旗,望着旗杆下无数仰起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脸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陛下……”身旁内侍低声劝道,“回宫吧。”
宇文邕摆摆手,咳声渐止,目光却愈发幽深:“传旨……擢升杨坚为大丞相,总揽朝政。另,诏告天下:自即日起,朕……废除所有胡姓赐封,准臣民复归本姓。”
内侍骇然:“陛下!这……”
“这?”宇文邕扯出一丝惨笑,抬手指向朱雀门方向——那里,新铸的汉白玉匾额正由工匠高高悬起,四个鎏金大字在雨水中熠熠生辉:**万国来朝**。
“朕不是那个‘朝’。”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而他是那个‘万国’……不,他是‘华夏’。”
马车缓缓调头。雨势渐歇,云层裂开,金光如瀑倾泻而下,恰好笼罩整条朱雀大街。万千雨珠悬于半空,折射出七彩光芒,恍若一条横亘天地的虹桥。虹桥尽头,杨坚独立台前,手中令牌静静躺在掌心,幽光流转,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
而远在西汉世界,武帝刘彻正俯身于巨大沙盘之前,手指划过秦岭山脉,声音洪亮如钟:“蜀道既通,武关运河既凿……朕欲再行一事——于终南山巅,建‘华夏正朔观’!观中不供神佛,唯祀三皇五帝、诸子百家塑像;不设香火,唯悬《尚书》《春秋》竹简;不收功德,唯纳天下寒士策论!”
诸葛亮手持朱笔,在沙盘旁新铺的素绢上挥毫疾书:“臣请为观主,首倡‘格物致知’之学——观星以测农时,验土以判肥瘠,析矿以铸利器……”
刘彻抚掌大笑:“善!然此观根基,还需一物镇守。”
他目光如电,射向沙盘中央那座巍峨道观——正是穿越者周易所在的世界,此刻观门匾额上,“继承道观”四字正被风雨洗刷得愈发清晰。
同一时刻,北周长安城,暴雨初霁。一只白鸽掠过朱雀门,翅尖沾着未干的水珠,振翅飞向终南山深处。它爪上系着小小竹筒,筒内一纸素笺,墨迹未干:
**“观主安好:
北周已靖,汉帜初扬。
终南之巅,正朔将立。
盼君持符而来,共续大道。”**
风过林梢,万叶齐响,如潮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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