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混元宫自此承负盛唐国运。往后千年,每逢大劫,必先应验于此宫。暴雨倾盆时,屋顶瓦片会渗出贞观年间的雨水;大雪封山日,院中腊梅开的全是开元盛世的品种;若遇战乱,银杏落叶会在地上拼出‘神龙’二字——这是契约。”
武媚娘上前半步,轻声道:“我替她答应。”
“不。”周易摇头,“你只是见证者。答应的人,得是她自己。”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狂风,卷起漫天金叶。那辆乌木轺车无风自动,缓缓驶入正殿,车轮碾过青砖,竟未留痕迹,只在地面烙下七枚淡淡金印,印纹如篆,竟是七个不同年号:“天授”“如意”“长寿”“延载”“证圣”“天册万岁”“万岁通天”。
车帘掀开。
没有华服帝冕,没有金甲卫队。
只有一袭素白襕衫,腰束青绦,足蹬麻履。女子端坐车内,乌发垂肩,鬓角已染霜色,眉宇间却不见衰颓,反有一种沉渊敛岳的静气。她左手托着一方青铜樽,樽中盛满清水,水面倒映着整座混元宫;右手捏着半截断簪,簪头翡翠剥落,露出内里赤金胎骨。
“武瞾。”她开口,声如古井投石,“非则天,非皇帝,非太后。只是当年那个在感业寺抄经三年、把《金刚经》抄破十七本的尼姑。”
周易静静看着她,忽然道:“你带错了东西。”
武瞾一怔。
“你要借混元宫重塑龙脉,却只带了一半命格。”周易指向她手中断簪,“这簪子是你登基时摔断的,另一半在乾陵地宫。你不把它找回来,龙脉永远断在中间。”
武瞾垂眸,良久,将断簪轻轻放在青玉圭上。龟甲上的莹白光点骤然暴涨,射出一道细芒,直贯屋顶。刹那间,整座混元宫青瓦尽数泛起青铜光泽,檐角铜铃齐鸣,声波如潮,震得窗外云层裂开一线天光。
“好。”她抬头,眼中竟有泪光,“我这就去取。”
“不必。”周易抬手,掌心浮起一团幽蓝火焰,火中显出影像:乾陵朱雀门下,一道地裂横贯神道,裂口深处,半截翡翠簪正静静悬浮,簪尾缠绕着三缕赤色龙气,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地脉自己在等你。”周易道,“它认得你的心跳。”
武瞾闭目,深深呼吸。再睁眼时,眸中泪痕已干,唯余浩渺星河:“既如此,我以昭陵三万六千殉葬匠魂为质,押在此处。若混元宫毁,匠魂散;若我失信,龙脉枯。”
周易点头,将龟甲与断簪一同收入黑檀匣,转身递给武媚娘:“你替她保管。待她取回另一半,再开匣。”
武媚娘郑重接过,匣身触手微烫,似有心跳。
此时,院外忽传一声嘹亮鹤唳。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白鹤自云中俯冲而下,双爪各抓一卷竹简,翩然落于银杏枝头。鹤喙轻啄,竹简自动展开,赫然是两份文书:一份墨迹淋漓,题为《盛唐国运共契》,落款处空白,只盖一方赤印,印文为“曌”;另一份字迹苍劲,标题《混元宫守山名录》,首页赫然写着:“第一任守山人:武瞾,守期——永世。”
周易望着白鹤,忽然一笑:“看来,它也觉得该记一笔。”
白鹤引颈长鸣,振翅而去,翅尖掠过之处,天空留下七道淡金色轨迹,久久不散。
李清照轻声道:“从此以后,混元宫山门碑上,该添一行小字了。”
“添什么?”宋金刚忙问。
“‘大唐故国,今为吾山’。”周易望向山门外渐沉的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上,仿佛与整个华夏龙脉悄然接续。
夜幕降临前,混元宫灯火次第亮起。
厨房里,王嫱正蹲在灶台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炭,小心翼翼放进新铸的青铜香炉。炉腹内壁,工匠刚凿出七十二道凹槽,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座唐代名山。她往炉中撒入一把晒干的牡丹花瓣——那是从洛阳白马寺后院移来的魏紫,花瓣遇热腾起淡紫烟气,在灯下袅袅盘旋,竟凝成一行小字:“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公孙大娘倚在门框上啃鸭腿,含糊道:“师父,这香炉熏得人想写诗。”
“那就写。”周易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全唐诗》,纸页间夹着方才武瞾留下的半枚铜钱,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开元通宝”四字。
李清照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周易忽道:“别写盛唐。”
“那写什么?”
“写现在。”他抬手指向院中那棵银杏,“它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三成。风一吹,金叶落满青砖,扫都扫不完——这才是活的国运。”
李清照笔锋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梅。
远处,复州湾海面风平浪静,毛文龙站在新建的灯塔顶端,手持望远镜眺望北方。镜头里,盖州方向隐约有帆影浮动。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正将一叠岛屿符装进防水油布包,包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辽东哨所”。
无线电里,朱由检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仙长!卢象升已在登州布防,曹化淳三日后抵达泉州——蒲氏祠堂的匾额,朕已命人拆下来烧了。”
周易按下通话键,只说了八个字:“守住海面,等我送刀。”
挂断后,他抬头看向星空。
北斗第七星,光芒骤然炽盛,如熔金泼洒人间。
混元宫檐角铜铃,再度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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