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她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拂过他额角,包括她掖被角时指尖的微颤,包括她起身离去时,袖中悄然滑落的一枚冰晶——那是她强压寒煞时凝出的碎屑,落地即化,唯余一缕极淡的霜息。
她喉间微动,想否认,想斥责,想以寒气逼退这令人窒息的直视……可最终,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绣着暗银云纹的袖缘,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你信不信。”
晚风拂过庭院,小白不知何时蹲在墙头,尾巴高翘,碧眸幽幽映着夕照。
李初秋忽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柳絮抬眼。
“你咳,是因为护我时强行催动第六境本源之力,震散了三缕寒煞。”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那三缕寒煞,现在在我肺腑里。它们与我血气相融,成了我的‘引子’——往后我若遇险,它会先于我察觉杀机,自行预警。”
柳絮神色骤变:“你疯了?!”
“我没疯。”李初秋抬手,掌心青痕忽明忽暗,竟与她腕间一道隐现的霜纹遥相呼应,“你寒煞入我经络,我血气养你旧伤。这不是同修,是共生。你救我性命,我替你镇劫——这笔账,我认。”
柳絮怔住。
她一生算尽,从未算到今日。
算不到这人竟敢吞她寒煞,算不到他明知凶险仍甘之如饴,更算不到……自己竟在他坦荡目光里,第一次生出无措。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捕快气喘吁吁奔至院门,扑通跪倒:“副统领!许统领急召!靖王府密使已至天玄司,手持金牌令箭,指名要见……见李都使!”
柳絮眸光一凝,寒意陡盛:“何事?”
“说是……”捕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朝阳郡主,昨夜遭袭,重伤昏迷。靖王府查出,刺客所用毒镖,与刺杀李都使的同出一炉。现王府疑……疑是天玄司内鬼泄密,要提审李都使,当场对质!”
院中死寂。
大翠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李初秋。
李初秋却只望着柳絮,缓缓道:“所以,他们真正想抓的,从来不是我。”
柳絮目光如电,瞬间穿透层层迷雾——靖王府此番,根本不是来查案,是来逼宫。
朝阳郡主重伤,矛头直指天玄司;李初秋遇刺,证物链被刻意串联;如今王府以“协同查案”之名行“夺权监审”之实……若她拒不出人,便是抗旨包庇;若她交人,李初秋必死于审讯之中。
而最致命的是——李初秋昨夜,确实在她房中。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柳絮指尖掐入掌心,血珠沁出,却浑然不觉。
她忽然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挺直如剑:“大翠,备马。去天玄司。”
“小姐!”大翠惊呼,“您不能去!他们这是设局陷害!”
“我知道。”柳絮脚步未停,声音冷冽如刀,“所以,我要亲自拆了这个局。”
李初秋却忽然开口:“等等。”
柳絮驻足,未回头。
“你若去,他们便会说,副统领与都使沆瀣一气,天玄司上下皆不可信。”他缓步上前,站定在她身后三步,“而我若去……他们便不得不当着全城修士的面,验我身上可有郡主所中毒镖的残留痕迹。”
柳絮猛然回头:“你身上有毒?”
“没有。”李初秋摇头,眸光灼灼,“但昨夜我咳出的血,混了你的寒煞。若他们用‘照魂镜’验血,镜中会显出霜纹——而那霜纹,与朝阳郡主伤口边缘凝结的寒晶,同源。”
柳絮瞳孔骤缩。
李初秋笑了,笑容干净,近乎锋利:“他们想坐实我与刺客同谋。那我便让他们亲眼看见——我体内,流淌着雨花城副统领的寒煞。”
“你疯了!”柳絮一字一顿,寒气炸开,廊下灯笼齐灭,“若镜中霜纹过盛,他们会以为你已被我……”
“控制。”李初秋接下她未尽之言,笑意未减,“可若我不去,他们便能肆意污我,辱你,毁天玄司。而你若出手拦阻,便是坐实‘以势压人’之罪。”
他直视她眼底翻涌的风暴:“柳絮,这一局,我们没得选。要么你束手就擒,任他们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要么……信我一次。”
晚风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
柳絮久久伫立,素白广袖在风中轻扬。远处钟楼暮鼓敲响,一声,又一声,沉如山岳。
她终于抬眸,目光扫过李初秋染着药痕的脸,扫过他袖口那道她亲手缝补的针脚,扫过他掌心那抹与她同频明灭的青痕。
然后,她伸手,解下颈间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天玄司副统领”,背面铸一朵冰莲,莲心嵌着半粒霜晶,莹莹生辉。
“拿着。”她将令牌放入他掌心,指尖微凉,“若镜中霜纹超三寸,立刻捏碎此令。届时寒莲爆裂,百里之内,所有天玄司密令皆会自启——我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李初秋握紧令牌,触手冰凉,却似有微弱搏动,如一颗沉睡的心脏正被唤醒。
“还有。”柳絮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别死。”
李初秋怔住。
她未回头,身影已没入回廊阴影,唯余一缕淡香,似雪后初晴,清冽微苦。
大翠呆立原地,望着李初秋手中那枚寒莲令,忽然喃喃:“小姐……从不给人令牌。”
李初秋低头,指尖摩挲着莲心霜晶——那里面,封着她一缕本命寒息。
他抬眸,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霞,轻声道:“我知道。”
因为这世上,唯有将命交付之人,才值得她解下颈间这枚,象征生杀予夺的令牌。
而他,刚刚接住了。
院墙之上,小白尾巴高翘,碧眸映着晚霞,忽然“喵”了一声,短促,清亮,像一声无声的应诺。
风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花。
那花色,是浅青,瓣沿微卷,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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