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山羊惊惧的嘶鸣,接着是铎恩的怒骂,紧接着“砰”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熊皮上。帘子被猛地掀开,艾伯特踉跄冲进来,左臂衣袖撕裂,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熊皮上发出“滋”的轻响。他身后,曲菁半扶着奥蕾莉亚——后者右肩插着一支短弩箭,箭杆颤巍巍晃动,尾羽竟是纯白的鹤翎。
“守卫换了。”艾伯特喘着粗气,牙缝里迸出字,“不是座狼骑士……是‘灰喙’。”
凯斯一步跨到帐门,长剑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多少人?”
“十二个。”艾伯特抹了把脸上的血,“堵死了所有出口。他们……认得我们。”
兽人缓缓起身,从桌底抽出一根乌木杖。杖头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枚浑浊的琥珀,内里封着一小截蜷曲的灰白色羽毛——正是鹤翎的模样。
“灰喙”是兽人内部最隐秘的刑司卫队,专司处置叛徒与异端。他们不穿铠甲,只裹灰麻袍,面罩覆着剥下的鹤喙,行动时无声无息,杀人前必先断其喉。
帐内油灯倏然全灭。
黑暗吞没一切。
唯有那枚琥珀幽幽亮起,光芒如活物般游走,在众人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兽人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像钝刀割开冻肉:“想活命,就听我的——现在,所有人,脱掉右靴。”
“什么?”铎恩的声音从帐角传来,带着浓重鼻音,“老子脚臭!不脱!”
“那就死。”兽人冷冷道,“灰喙的箭,淬的是‘噤声菇’毒。中者三息失语,十息瘫痪,一刻钟后……舌头会从嘴里自己爬出来。”
帐内死寂。
柯林低头,手指探向靴筒内侧——那里缝着一层薄薄的鞣制龙鳞,是他离开千桅城前悄悄缝进去的。鳞片边缘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形的召唤。
他慢慢解开了靴带。
靴底翻开的刹那,一道暗红符文自内衬浮现,如血丝般蜿蜒爬升,瞬间缠满整只右脚踝——那符文他认得,是罗门商会失落的“缄默契约”烙印,凡签署者,永不得泄露桥毁真相。
而此刻,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化作点点赤色微尘,簌簌坠入熊皮缝隙。
兽人杖头的琥珀光芒暴涨。
帐外,十二支鹤翎短弩齐齐扳机扣响。
柯林听见奥蕾莉亚压抑的抽气声,闻到曲菁袖口逸出的苦艾草香——那是她常年携带的解毒药粉气味。
他忽然想起任务日志扉页那行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字:
【第七次修正:所谓真相,不过是有人允许你看见的残片。】
黑暗深处,他的指尖触到靴底夹层里一粒坚硬的凸起——不是鳞片,不是符文,而是一颗冰凉的、棱角分明的水晶碎片。
它本不该在那里。
柯林攥紧碎片。
碎裂的棱面映出十二个持弩的身影,也映出他自己瞳孔里骤然燃起的、幽蓝如油灯火苗的冷光。
帐外第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尖离他眉心尚有三寸时,柯林手腕一翻,将水晶碎片朝地面狠狠一掷!
“啪!”
清脆裂响炸开。
不是玻璃碎裂的脆音,而是某种远古岩石崩解的轰鸣。
整张熊皮骤然翻涌,毛尖根根竖立如针。帐顶七盏油灯同时爆燃,惨白火焰冲天而起,却不见丝毫热浪——火焰之中,无数细小的灰影振翅而出,形如秃鹫,翼展仅寸许,啼鸣似哭似笑。
它们扑向帐门。
扑向那十二支离弦之箭。
扑向门外十二个灰袍身影的咽喉。
柯林在火光中抬起头,终于看清兽人左眼下方那圈黑点的真实面目——那不是刺青,是十二枚微小的、正在搏动的灰喙虫卵。
而最中央那枚卵壳,已然裂开一线。
里面探出半截雪白的、带着倒钩的鹤喙。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