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尼展开衬衫，手指顺着袖口豁口摸下去。裂口内侧，两根细小的蓝色纤维缠在棉线断茬上，微微发亮。“不是勾破的，”他低声道，“是剪的。有人用剪刀，故意沿着缝线剪开，制造‘意外撕裂’的假象。”

西奥多点点头，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木箱，箱体印着褪色的“Southern Lumber Co.”字样。他掀开最上面一只箱子的盖子——里面不是木材，而是整齐码放的十二把同款小号扳手，每把都用油纸包裹，油纸上印着同一个钢印：一个扭曲的“O”字，中间贯穿一道斜杠。

“欧内斯家的扳手。”西奥多拿起一把，掂了掂，“和操作台边那把，完全一样。”

他走向皮卡车，拉开副驾储物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一行潦草字迹撞进视线：“8月14日，教堂。他们害死了乔伊。乔伊才七岁。他们该死。”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儿童照片，男孩穿着蓝背带裤，坐在秋千上笑，背后一棵橡树浓荫如盖。照片右下角，用红笔狠狠圈出树干上一个模糊的树洞，旁边写着：“就在那儿。我看着他咽气。”

西奥多翻到第三页，字迹突然变得工整，像抄写员的手：“每日行程：晨六点，喂狗；七点，报纸；八点，步行至车站；八点四十七分，灰狗巴士；九点十五分，抵达伯明翰；十点，抵达南城办公室；十一点，巡查仓库；十二点，午餐（罐头豆）；十三点，返回；十四点，整理工具；十五点，擦拭扳手；十六点，数窗格（十七格）；十七点，看夕阳（十七分钟）；十八点，洗澡；十九点，读《圣经》创世纪二十二章；二十二点，睡。”

后面几十页，全是重复的“数窗格（十七格）”、“看夕阳（十七分钟）”。直到某一页，字迹骤然狂乱，墨水洇开如血：“他们骗我！医生说乔伊能活！他们说钱够！他们收了钱！他们收了钱！！！”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仿佛刚写就：“今天，我也数了十七下。”

西奥多合上本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比利·霍克站在操作台边，手里拿着那把沾血的扳手，指腹摩挲着扳手尾部一个微小的凸起。“这儿有刻痕，”他低声说，“不是厂标。是个字母。”

西奥多接过扳手，用放大镜凑近。凸起处，一个极小的“W”字，边缘锐利，像用针尖凿出来的。“Washington，”他轻声念，“不是亚瑟·欧内斯的姓氏。是另一个人。”

仓库门突然被推开。雷蒙德普尔探员探进头，脸色发白：“刚接到消息……橡树园巷，雷蒙德·华盛顿小组的两名成员，失踪了。”

西奥多没回头，手指仍停在扳手的“W”字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让他们查查橡树园巷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修过水管。”

比利·霍克一愣：“水管？”

“灰狗巴士公司的维修工，”西奥多终于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亚瑟·欧内斯被解雇前，最后负责的片区，就是橡树园巷。他熟悉每一寸地下管道，知道哪里有检修井，哪里能藏人——也记得那里，离教堂只有四百码。”

伯尼已经抓起对讲机：“呼叫所有单位！立即封锁橡树园巷所有地下检修井！重点排查编号W-17、W-19、W-23！重复，W-17、W-19、W-23！”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接着是清晰的回应：“收到！W区井盖已全部标记！”

西奥多走到仓库门口，望向铁轨尽头。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把最后一缕光泼在锈蚀的铁轨上，像一条流淌的、凝固的血河。他想起亚瑟·华盛顿在操作台上撞头时，额角渗出的血珠，也是这样缓慢地、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绽开细小的、十七瓣的暗红花。

他抬手，摘下手套，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渍。他把它抹在仓库斑驳的砖墙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正在淡去的指印。

十七。

十七。

十七。

远处，火车汽笛再次响起，悠长，冰冷，一声，两声，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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