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加安看着罗德曼按在胸口的手,又看看利曼那张写满“这事我包了”的脸,终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长久以来冻结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缝隙。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巴巴鲁斯战甲左肩护甲最内层的一枚暗扣。卡扣弹开,露出下方一小片同样苍白、却布满细密陈旧疤痕的皮肤。他伸出手指,在那片疤痕中央,轻轻点了一下。
“我试过。”他说,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三分寒意,多了七分温度,“摘下面罩那天,也是这样……点一下,告诉自己,还活着。”
罗德曼看着他指尖落下的位置,又低头看看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没有言语,只是缓缓点头。
就在此时,指挥室方向传来急促的通讯蜂鸣。沙盘边缘亮起紧急红色信号——是轨道防御阵列的预警。一支由三艘驱逐舰组成的纳垢舰队,正撕裂小行星带的尘埃云,以自杀式航迹,朝着白石要塞的方向高速突进。它们的船体表面,翻涌着浓稠如活物的黄绿色脓液,船首撞角上,钉着无数扭曲哀嚎的、半融化的星际战士颅骨。
“纳垢的狗鼻子倒是灵。”利曼嗤笑一声,随手抓起挂在腰间的终结者头盔,咔哒一声扣上。红眼目镜亮起幽光,“正好,拿他们试试新甲的硬朗度。”
罗德曼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他走向静滞场边缘,弯腰拾起地上那件刚刚卸下的、深蓝色的命运铠甲。冰冷的陶钢外壳还残留着体温。他指尖拂过胸甲上那道被色孽毒刃撕开、又被帝皇之火强行弥合的旧疤,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整套铠甲——连同所有维生管线与备用电源——一把掷进了角落的废料回收熔炉。
赤红的炉火轰然腾起,将那象征万年束缚的蓝色钢铁,瞬间吞没、熔解、化为一滩刺目的、流动的银白铁水。
“旧的去了。”罗德曼转过身,赤裸的上身在舱顶灯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心口那搏动的金光若隐若现,“新的,该上场了。”
他走向医疗台旁的武器架,指尖掠过一排排冰冷的爆弹枪与动力剑,最终停在最末端——那里,并排挂着两把造型迥异的近战武器:一把是莫塔里安那柄曾斩杀亿万敌人的、缠绕着不祥绿焰的巨镰;另一把,则是一柄通体漆黑、刃脊镶嵌着细密黑石碎粒、握柄缠绕着暗金丝线的短剑。剑柄末端,刻着两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泰拉古文:
【同契】
罗德曼伸手,取下了那柄黑金短剑。
剑身离鞘的刹那,没有龙吟,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初开的嗡鸣。黑石碎粒在剑刃上流淌过一线幽暗的光,仿佛整条银河的暗物质,都悄然沉淀于此。
他掂了掂剑的分量,然后,将剑柄递向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沉默着,伸出手。四米高的苍白巨人,动作却异常轻缓。他接过短剑,粗糙的指尖抚过剑脊上那些微凉的黑石颗粒,目光落在罗德曼赤裸的胸膛,落在那搏动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金光之上。
他忽然抬起左手,那只刚刚捏碎过切割炬、撕裂过敌舰装甲的手,缓缓伸向罗德曼的左肩。不是攻击,不是试探,只是悬停在离皮肤半寸之处,掌心向下,仿佛要承接什么。
罗德曼没有闪避。他微微侧身,让开一点角度,然后,将自己的右手,覆在了莫塔里安悬停的手背之上。
两只手,一只苍白如千年寒霜,一只温热如初生熔岩,一上一下,一静一动,隔着半寸虚空,却比任何一次握剑都要沉重。
静滞场内,所有极限战士、药剂师、甚至考尔,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见,莫塔里安那只悬停的手背之上,几缕稀薄却异常纯净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翠绿雾气,正悄然渗出,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无声无息,缭绕上罗德曼裸露的肩头皮肤。
那雾气所及之处,罗德曼肩胛骨上一道早已愈合、却始终留有微凸疤痕的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柔软,最终,与周围新生的皮肤融为一体,再无分彼此。
没有剧痛,没有灼烧,只有一种……被古老森林拥抱的暖意。
卡尔加安看着那缕翠绿雾气,看着罗德曼肩头疤痕消失的痕迹,看着莫塔里安眼中那万年冰封之下,悄然松动的第一道裂隙。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悬停在自己左胸——那块同样覆盖着巴巴鲁斯战甲、同样曾被毒雾啃噬过的旧伤位置。
他没有召唤绿雾。
但他知道,那力量,就在那里。从未真正离去。
利曼站在两人侧后方,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扬起。他抬起手,按向自己颈侧的装甲卡扣,泄压声再次响起。他摘下了那顶标志性的、红眼闪烁的铁骑终结者头盔,露出底下一张年轻、锐利、写满不容置疑的面孔。
“好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静滞场内所有的寂静,“闲话收尾。现在——”
他目光如电,扫过罗德曼、莫塔里安、考尔,最后落在卡尔加安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上。
“……该去宰狗了。”
舱门外,穿梭机引擎的咆哮声已然响起,震得金属地板微微颤抖。远处,白石要塞的轨道防御炮阵列,开始充能,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在穹顶之下无声汇聚,如同天神即将挥落的雷霆之鞭。
静滞场内,无人回应。
只有一柄黑金短剑,在罗德曼手中,悄然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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