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寂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并不张扬,却如古井投石,一圈圈漾开,在院中激起无声的暖意。连魏云绷紧的肩线都松了一瞬,颜倾城折扇“啪”地合拢,抵在掌心轻轻点了两下。
“猪油亦可燃灯。”苦寂合掌,再拜,“只要燃得真,燃得久,燃得不欺心。”
霍东终于起身。
他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厢房走去,只留下一句:“明日辰时,我在方丈山门前等大师。”
苦寂未起身,只垂目颔首:“老衲,准时赴约。”
霍东脚步未停,身影没入门内。
院中复归寂静。
唯有菩提树叶沙沙轻响,仿佛刚才那场论道,不过是风过林梢,不留痕迹,却已改易山河。
待霍东身影消失,颜倾城才踱步至苦寂面前,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大师,宗主说了,辰时山门前,只等您一人。其余长老,不必相陪。”
苦寂抬眸,目光掠过她,又落在魏云腰间那柄青锋上,最后停驻于楚槐序袖口若隐若现的一枚暗金色符纹——那是北域暗网最高权限的烙印。
他什么也没问,只缓缓起身,暗金袈裟在夜风中无声拂动。
“老衲明白。”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望着那株菩提树,声音轻得几近耳语:“这棵树……老衲种的。”
颜倾城笑意一顿。
苦寂没再多言,身影融入月色,袈裟一角在竹篱外一闪,便杳然无踪。
厢房内,烛火摇曳。
霍东坐在窗边,手中那片菩提叶已被揉碎,叶汁染绿了指尖。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抹青痕,久久未动。
魏云端来一碗热茶,放在案上,低声问:“宗主,苦寂……真肯交信物?”
霍东没答,只将指尖凑近烛火,让那抹青痕在暖光里微微发亮。
“他肯交的,不是信物。”他嗓音低沉,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石,“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低头。”
王辉皱眉:“可您刚才明明……”
“我没逼他低头。”霍东抬眼,烛光在他瞳底跳动,“我只是让他看见,低头,也可以不折腰。”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淌在青砖地上,凝成一片清冽的霜色。
此时,方丈仙宗后山禁地,一座孤崖之上。
空闻长老盘坐于断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一尊半埋于岩缝的青铜古钟。钟身斑驳,铭文模糊,唯有一行小字依稀可辨:“扶桑信引,东皇所授”。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钟面,指腹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血脉,在听见远方一声叩问后,骤然苏醒。
崖下云海翻涌,忽有一道金光自东而来,倏然劈开浓雾——不是佛光,不是剑气,而是一缕纯粹、炽烈、不容置疑的太阳真火!
火光掠过古钟,钟体表面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赤色纹路,蜿蜒如龙,直指东方。
空闻双目圆睁,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那里,一轮残月尚未隐去,可东方天际,已悄然透出一线微白。
不是晨曦。
是太阳真火,烧穿了夜幕。
他浑身一震,颤声喃喃:“扶桑……醒了?”
同一时刻,霍东指尖的菩提叶汁,在烛火烘烤下渐渐干涸,凝成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青色脉络,蜿蜒爬过他掌心命线,直抵腕脉——与那古钟上的赤纹,方向一致,走势相同,气息相通。
他缓缓握拳,青痕隐没于掌纹深处。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刺破云层,落在方丈仙宗最高的那座鎏金塔尖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山门之下,石阶三千六百级,一级一级,静待一人拾阶而上。
而山门之内,苦寂大师独自立于大殿中央,面对祖师金身,缓缓解下颈间那串传承七百载的紫檀佛珠。
第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温润如玉,此刻却在晨光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他取下最末一颗,轻轻放在香炉灰烬之上。
灰烬微动,那颗珠子竟无声无息,沉入其中,不见踪影。
殿内,佛光忽然暴涨一瞬,随即彻底收敛。
只余满室清光,如水如镜。
辰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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