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仅知道她在哪儿。”罗德垂眸,看着掌心那只机械蜂缓缓振翅升空,飞向大厅穹顶,“我还知道,三年前你以‘精神失常’为由将她软禁,实则是因她发现了你暗中向狼主输送矿脉图纸的证据。你害怕她泄露,又不敢杀她——毕竟她是曼宁家唯一的嫡系血脉,是未来联姻的重要筹码。所以你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活着,却让她疯着。”
贝索斯喉头咯咯作响,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被人用钝刀一下下刮着面皮。
“你……你怎么会……”
“因为你的首席书记官,莱恩·霍尔特,昨夜凌晨向我递交了全部账册与密信副本。”罗德平静道,“包括你如何伪造她病历,如何收买修道院长老,如何用致幻草药控制她神志……以及,你每月派人送去的‘安神汤’里,真正起效的是哪种成分。”
大厅里死寂一片。连角落里那位老管家都停止了呼吸。
贝索斯身体猛地向前倾,双膝砸在冰冷石地上,发出沉闷一响。他双手撑地,指节泛白,肩膀剧烈起伏,却不再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成了多余的赘肉。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战争从来不是两支军队的对抗,而是罗德早已布下的一张网,而他自己,不过是网中一只自以为能挣脱的飞虫。
他跪下了。
不是向罗德,而是向整个崩塌的世界。
罗德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壁炉,那里挂着一幅巨大油画——画中是初代曼宁男爵策马立于博斯邦城头,身后旌旗猎猎,脚下山河万里。画框边缘已有虫蛀痕迹,颜料皲裂处露出底层灰白底漆。
罗德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画框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
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钥匙,钥匙柄上镌刻着狼头衔尾环的徽记。
“这是通往城堡地窖的主钥。”卢西恩男爵上前一步,低声解释,“传说中存放着初代曼宁家族受封诏书原件与历代男爵加冕圣油。”
罗德拿起钥匙,掂了掂重量,然后随手抛给身后一名工兵:“熔了。铸成一百枚新币,正面刻‘博斯邦重建’,背面刻‘奥尔德林纪元元年’。”
工兵双手接过,肃然领命。
罗德这才踱步至大厅中央,面对所有俘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凿石刻铁:
“从今日起,博斯邦不再属于大曼宁家族。它的名字将保留,但它的灵魂,将由黑金城重新塑造。”
“所有原守军士兵,凡放下武器者,即日起编入‘北境基建兵团’,服役期三年。每日工食照旧,伤残者由军医署统一诊治并发放抚恤。服役期满,愿留者授田三十亩,愿归者发路引与盘缠。”
“原曼宁家族封臣,凡主动献城、协助平乱者,其领地不予剥夺,但需改隶黑金伯爵直辖,每年税赋上缴比例提升至四成,军事征调权收归中央。拒不服从者,视为叛逆,株连三代。”
“平民户籍重新登记,按职业分六等:工匠、农夫、商贩、学者、医护、杂役。每等设职级,晋升依功绩与考核。子女七岁起入公立学堂,习通用语、算术、基础工造与公民守则。十年之内,博斯邦将建三所中学、一所技工学院、两座蒸汽动力灌溉站、一条贯通南北的硬化道路。”
“至于你——”
他终于再次看向贝索斯,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后者感到自己正被剥开皮肉,暴露出最原始的骨骼。
“你将以‘前博斯邦领主’身份,接受为期三十日的公开审讯。罪名包括:私通狼主、篡改宗谱、非法拘禁、贪墨军资、纵容私兵劫掠邻邦……共十七条。证据链完整,证人二十七名,其中十一名为你昔日心腹。”
贝索斯仰着头,脸上已无泪,只有一片灰败的死寂。
“审判结束之日,若你认罪伏法,可免死刑,终身监禁于黑金城北崖矿场。若拒不认罪……”罗德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面孔,“则按《奥尔德林法典》第七章第十二条,以危害北境安定罪,判处绞刑。行刑地点,就在此处——主堡广场。届时,将邀请博斯邦全体市民观礼。”
说完,他不再多看贝索斯一眼,径直走向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门扉无声滑开,门外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阶壁镶嵌着幽蓝魔能灯,光晕柔和,却照不亮深处浓重的阴影。
罗德迈步而下,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像倒计时的鼓点。
卢西恩男爵紧随其后,临出门前,他驻足片刻,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贝索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你总以为贵族的体面,是别人给的。却不知真正的体面,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
石阶之下,黑暗温柔吞没了他的身影。
大厅内,只剩余音缭绕,与那幅被摘下徽记的油画一起,在烛火摇曳中渐渐冷却。
而此时,城东临时战俘营。
一群刚被押送至此的守军俘虏正排着队,挨个领取装有粗麦饼与温盐水的陶碗。队伍末尾,一个瘦削少年踮着脚张望,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和皱巴巴的纸片。他身旁站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工匠,正一边啃饼一边嘟囔:“这饼比我家狗啃的还硬……可咋比以前饿肚子强啊。”
少年没应声,只飞快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博斯邦陷落第四日。主堡广场将设审判台。首犯贝索斯·曼宁,罪状十七条。黑金军未焚一屋,未杀一妇孺,未夺一寸民田。今晨,三十七名原守军伤员被转入医护营,其中两人已能下床走动。】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添一句:
【父亲,您说的‘新秩序’,原来真的不是梦。】
远处,蒸汽机车喷吐白雾,缓缓驶入新建的装卸平台。车厢门打开,一队队穿着靛蓝工装、臂戴银色齿轮袖标的青年男女跳下车厢,扛着测量仪、绘图板与卷尺,朝着城西废墟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博斯邦残破的塔尖,落在他们肩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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