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藏身于后方的小花园中。
他需要时间来具体归纳一下此前探查到的信息。
说起来,刚才还有一个极度反常的点,那就是那些淌血的神像。
它们在流出鲜红液体的时候,曾在小地图中短暂地转化...
瓦伦邦城的石板路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青灰的光,热浪扭曲了远处城墙的轮廓,连风都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气息。罗德一行抵达时,城东校场外已停满各色马车与驮兽,贵族家徽在猎猎招展的旗帜上灼灼生辉——蓝底银鸢、赤纹金狮、黑羽白鹿……每一面旗帜背后,都是一方盘踞百年甚至更久的世袭领地,是王国血脉里根深蒂固的旧枝。可今日,这些枝干却齐齐朝向校场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仿佛被同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压迫、审视。
霜烬并未化龙入城,而是在距城墙三里外的丘陵缓坡悄然落地。罗德跳下龙背时,潘妮公主的手仍轻轻搭在他臂弯,指尖微凉,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她抬眼望向瓦伦邦那斑驳却依旧雄浑的垛口,声音极轻:“他们……都知道您来了吗?”
“知道。”罗德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目光扫过远处校场边缘正在列队的王国近卫军,“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队身披墨绿斗篷的仪仗骑士自城门驰出,为首者胸前缀着一枚双环缠绕的铜质徽章——那是王室直辖的“衔环骑士团”徽记,只听命于国王本人。骑士队长在距罗德十步处勒缰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卷烫金封漆的羊皮卷轴。
“奉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第七十九代君主,艾瑞斯·冯·卡利安陛下之命,迎候黑金伯爵、王国战帅、北域总督罗德·冯·黑金阁下及随行贵客,入城赴议。”骑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热浪,引得四周尚未入城的贵族扈从纷纷侧目。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色骤变,更有人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绷紧如弓弦。
潘妮公主呼吸一滞。她当然认得那卷轴——那是王室最高等级的召见敕令,封漆上压着国王亲印与王冠纹章,寻常伯爵接到此物,需焚香净手、率全副仪仗三叩九拜后才敢启封。可罗德只是随意接过,指尖一划,封漆无声剥落,羊皮卷轴展开不过半尺,他便已扫完全部内容,随即随手将其递还给骑士队长。
“告诉陛下,我准时赴约。”罗德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也请转告诸位同僚——不必拘礼。今日所议,非分封叙功,而是存亡定策。”
骑士队长喉结滚动,垂首应诺,起身翻身上马时,坐骑竟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不敢再看罗德一眼,只策马疾驰回城,斗篷在热风中翻涌如墨浪。
入城之路并不顺畅。瓦伦邦的街道本就狭窄,两侧多为石砌三层楼阁,窗棂雕花繁复,檐角悬着褪色的家族纹章旗。此刻,沿街酒馆、裁缝铺、铁匠铺的门扉尽数洞开,店主与伙计挤在门槛上,目光灼灼地追随着这支队伍:霜烬庞大的龙躯被厚重斗篷遮蔽,只露出嶙峋肩胛与尾尖寒光;潘妮公主虽罩着斗篷,但那截雪白脖颈与垂落的鸦羽长发已足够令人屏息;而罗德步行在前,衣着朴素得近乎刻意——玄色亚麻外袍,腰间仅束一条乌木扣带,连佩剑都是黑金工坊最基础款式的制式长剑,剑鞘上连一道蚀刻纹路都无。可就是这身装束,每一步踏在滚烫石板上的节奏,都让两侧围观者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怕惊扰某种沉睡的山岳。
街角面包铺的老妇人忽然放下手中揉面的手,喃喃道:“他走路的样子……像踩着地脉。”
邻摊卖蜂蜜酒的汉子灌了一口烈酒,抹嘴冷笑:“地脉?我看是踩着咱们的骨头缝儿走呢。”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一辆漆成朱红的四轮马车疾驰而至,在罗德前方三丈处戛然停住。车帘掀开,一位白发如雪的老者拄着蛇首杖缓缓下车。他身着暗金纹边的绛紫长袍,袍角绣着九枚交错的橄榄枝——这是王国最高学术机构“奥术贤者院”的首席徽记。法修斯学士曾说过,这位老者名唤埃利安·凡·索伦,已执掌贤者院四十七年,亲手册封过三代王储的启蒙导师,更是《古王国宪章》现存最年长的修订见证人。
埃利安的目光越过罗德,落在他身后的潘妮公主脸上,苍老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随即转向罗德,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铜:“战帅阁下,恕我直言——您今日踏入瓦伦邦,所携之物,远不止您身后那位公主殿下。”
罗德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索伦大师。”
“您携来的,是整座黑金城的意志。”老人顿了顿,蛇首杖轻轻点地,“它比您的剑锋更锐,比您的龙影更沉,比您麾下十万将士的呼吸更密不透风。而它正缓缓渗入瓦伦邦的砖缝、水渠、粮仓与人心。”
罗德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老人却忽然压低声音,枯瘦的手指指向罗德腰间那柄素朴长剑:“您佩剑无铭,可我知道它的名字——‘裁决’。当年锻造它时,熔炉里浇铸的不只是精金,还有第一份《黑金律》的原始泥版。它不饮血,只饮悖论;不斩人,只斩旧秩序。”
潘妮公主猛地攥紧了罗德的袖口。她听懂了——这老人并非在赞颂,而是在宣告一种审判的临界。
埃利安却不再多言,只向罗德深深一躬,转身登车离去。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回响,仿佛敲击在所有旁观者心口。
校场入口处,守卫森严。十二名披挂秘银鳞甲的近卫军持矛而立,矛尖寒光凛冽。然而当罗德走近,为首军官竟主动退开半步,右手抚胸,左手将长矛横于胸前——这是对同等阶王室成员才有的礼节,而非伯爵。罗德略一颔首,牵起潘妮的手,迈步而入。
刹那间,万籁俱寂。
校场中央,九十九张橡木长桌呈环形排开,桌上铺着深红绒布,每张桌后都坐着一名贵族代表——有须发皆白的老侯爵,有锦袍玉带的年轻公爵,也有裹着毛皮斗篷的北方冻土领主。他们或冷眼旁观,或交头接耳,或低头把玩一枚家族印章。可当罗德的身影出现在高台阴影下,所有窃语声戛然而止。近百道目光如芒刺般扎来,其中三分是忌惮,三分是试探,三分是赤裸裸的敌意,剩下一分,却是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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