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冰松谷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正立于金麦城外三十里处的驿道旁。他身后,三千冰松谷精锐骑兵静默伫立,玄色甲胄覆着薄霜,马鞍侧悬着新铸的冰松纹长枪。远处,金麦城巍峨的金色穹顶在晨光中熔金般流淌。埃里克策马靠近父亲,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博斯邦陷落的消息,两个时辰前已由信隼传至金麦城。”
凯勒博没回头,目光沉沉落在远方城池。风拂过他银灰色的鬓角,卷起几缕发丝。“知道了。”他嗓音低沉,像松林深处积雪崩落的闷响,“让安德森加快行军。铁爪堡的守军,现在该听见冰松谷的松涛了。”他伸手,解下腰间佩剑——剑鞘上镶嵌的冰松徽记在日光下凛冽生辉,“告诉安德森,不必等我命令。冰松谷的旗帜,必须在罗德·奥尔德林踏入金麦城王宫之前,飘在铁爪堡最高处。”
埃里克胸中热血翻涌,重重应诺。他忽然想起父亲昨日深夜在书房摊开的那份加急军情简报——上面墨迹未干:“博斯邦守军哗变,格顿勋爵伏诛,贝索斯男爵开城纳降。黑金军入城后,即刻整编降卒,修复城墙,分发粮秣。卢西恩男爵亲率三百骑,携战帅令,星夜东驰,接防铁爪堡西侧隘口。”
埃里克握紧缰绳,指节发白。原来父亲早已洞悉一切。所谓“趁势取利”,从来不是抢在罗德之前,而是抢在他布局的缝隙里,种下属于冰松谷的种子。那枚铜钱上的“奥”字,何尝不是冰松谷徽记上凝霜的倒影?
金麦城王宫议事厅内,水晶吊灯将穹顶壁画上的诸神照得纤毫毕现。拉格纳国王端坐于龙骨宝座之上,金冠下的面容疲惫却锐利如新刃。罗德·奥尔德林立于王座右下首,黑金伯爵礼服上暗金纹路流转,腰间佩剑鞘上,鹰首衔环的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面前,摊开的羊皮卷轴上,墨迹淋漓写着博斯邦战报。
“……贝索斯男爵已解甲,降卒七千二百四十一人,尽数收编为北境屯田军。”罗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殿堂,“另查明,大曼宁家族于博斯邦藏匿军械三万件,粮秣十二万石,皆已封存入库。臣恳请陛下,将博斯邦设为北境粮秣转运中枢,并授卢西恩男爵镇抚使衔,总领其事。”
满殿贵族屏息。这不仅是战功,更是对北域权力版图的重新切割。博斯邦,从此不再是曼宁家族的堡垒,而成为罗德掌控东北域的咽喉。
殿门轰然开启。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步入厅中。他未着华服,仅一袭深青猎装,腰间佩剑朴素无华,唯有剑鞘上冰松徽记在灯火下幽光流转。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松根扎进山岩。埃里克紧随其后,少年肩背挺直,目光灼灼,再不见半分昔日骄矜。
“冰松谷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携继承人埃里克,叩见吾王。”凯勒博单膝触地,声如古钟,“臣闻狼烟燃遍北域,不敢怠慢,星夜兼程,幸未误期。”
拉格纳国王抬手示意平身,目光扫过凯勒博沉静的侧脸,又落向罗德。罗德微微颔首,眼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审视,像冰层下悄然游弋的暗流。
凯勒博直起身,目光坦荡迎向罗德:“战帅阁下,博斯邦既已平定,东北域狼患之核心,便只剩铁爪堡一处。臣愿率冰松谷战团及卫戍军团,协同黑金军,共剿残寇,以全王国清平。”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谁都听得出,这不是请命,是宣告。冰松谷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罗德唇角微扬,竟似一缕极淡的笑意:“侯爵忠勇,朕甚慰之。”拉格纳国王开口,声音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然铁爪堡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冰松谷能克此坚城,朕允你所部,暂驻铁爪堡三年,以为北境屏障。”
三年!众人呼吸一滞。这意味着冰松谷将合法占据东北域门户,名正言顺地插足这片土地。凯勒博深深躬身:“谢陛下恩典!臣,必不负王命!”
散朝后,罗德独自立于王宫露台。暮色渐染,远处金麦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卢西恩男爵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一份密函。罗德展开,目光掠过一行小字:“冰松谷前锋已抵铁爪堡西隘口,安德森将军遣使致意,言明‘奉王命清剿叛逆,望战帅督运粮秣,以壮军威’。”
罗德合上密函,指尖在粗糙的羊皮纸上缓缓摩挲。风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良久,他轻声道:“告诉安德森将军……粮秣三日内必至。另,命博斯邦工坊连夜赶制三万套冰松谷制式皮甲,半月内,运抵西隘口。”
卢西恩一怔:“战帅,那可是……”
“冰松谷的兵,穿冰松谷的甲,才好打冰松谷的仗。”罗德转身,眸光如深潭,“让他们打。打下铁爪堡,再打下狼主的德林邦。冰松谷的松涛,吹得越响,北域的雪,才落得越厚。”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天际那抹将熄未熄的晚霞,“毕竟……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战场上。”
同一时刻,铁爪堡高耸的黑曜石城墙上,霍顿·曼宁伯爵负手而立。他身披玄铁重甲,甲胄上蚀刻着狰狞狼首,肩头积着薄薄一层雪。他身后,是两千名沉默如铁的铁爪卫。远处,西面隘口方向,尘烟滚滚,如一条灰黄巨蟒正缓缓逼近。霍顿眯起眼,看着那烟尘深处隐约浮现的玄色军旗——旗上冰松虬劲,松针如刃。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裂如冻土,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他摸了摸腰间佩剑——剑鞘上,苍狼徽记已被一道新鲜刻痕粗暴覆盖,刻痕歪斜,却无比清晰:一个“奥”字。
“传令。”霍顿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开西门。”
副官愕然:“伯爵?!”
“让他们进来。”霍顿望着烟尘深处,灰蓝眼瞳里映着渐沉的夕阳,“冰松谷的松涛,终究是要吹进铁爪堡的。只是……”他缓缓抽出长剑,剑锋在夕照下泛起一线惨白,“他们得先踏过我的尸骨,才能听见那声音。”
风卷起他斑白的鬓发,猎猎如旗。铁爪堡的号角,第一次,为迎接而非迎战,凄厉地响彻北域苍茫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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