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又产生了那种熟悉的无力感。
就像过去无数次面对贵族院扯皮时的那样。
但今日的他并未发作,而是强撑着按照流程沉声道:“战帅罗德·奥尔德林,上前受命。”
罗德上前一步向拉格纳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环形座席。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这些脸庞的样子不同,但是大多都写满了算计与隔阂。
就在象征性的战帅授权仪式开始的时刻,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冰松谷贵族聚集的区域中响了起来。
不算响亮,但足够突兀。
而且明眼人都能听出这是带着故作疑惑的腔调。
“尊敬的陛下,请恕我冒昧。”
众人望去,发言者是北域的蓝男爵。
这是一位领地内盛产蓝色鲟鱼、性格顽固的老贵族。
“动员令,依据法典自然无可指摘。”
“王国遭遇危难,我们封臣确实有义务。”
“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眉毛微微挑起。
“这全域兵马究竟该如何统合?”
“我的领地位于北域中部,士兵若要前往战区参战,这行军路线、沿途补给、过境许可都是个麻烦。”
“不知国王陛下和战帅阁下,是否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还是说要我蓝鲟城的好儿郎们翻山越岭然后自行觅路前往?”
这个问题看起来倒是具体,实际上却非常刁钻。
戳中了封主封臣制的痛点,那就是贵族领地自治,王国中枢缺乏有效的垂直指挥与后勤体系。
你的兵要过我的地,到底给不给过?
最终统筹的粮草谁来出?
若是发生了摩擦又该听谁的?
蓝男爵的话音刚落,就有另一个声音从北域中立派那边响起。
这是一位子爵,不过他的声音中满是惶恐。
“陛下,还有战帅阁下!”
“我的领地就在北域西南方,如今狼主势大,我要是积极响应动员并带兵离开,领地将会变得空虚。”
“万一那些蛮子改变主攻方向,那么我的家族基业岂不是会陷入危机?”
“我作为领土的守责任在这个时候又该如何抉择?”
“还有军费的问题!”
南域那边,有一位依附于德雷克家族的男爵轻声开口,他们更关心实际利益。
即便罗伊斯大公已经默许响应这次王命,但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讨论。
而且就算是罗伊斯亲自发话也很难平息南域封臣的全部疑惑。
“陛下,动员令要求出兵,可是后续的兵甲修缮、粮秣消耗、抚恤犒赏...都是一笔巨款。”
“王国的国库是否有所补贴?”
“还是全都要由各领地自行承担?”
“我的领地近年来商路不畅,收益大大减少,恐怕很难承受战争的开支。”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卡莱尔·德雷克。
后者低垂着脑袋,没有在这个时候干预南域封臣的发言。
“难以承受?”
这时,中庭一位伯爵冷笑了一声,他是传统派的贵族,对南域的富庶向来心知肚明。
“谁不知道南域富裕?”
“你们的一条商线就抵得上我领地半年的税赋。”
“这个时候不出力,难道是想坐看王国倾覆?”
这样的反驳听起来就颇为尖锐了,直指向南域原来那曖昧的态度。
“您这么说就不对了!”那位南域男爵立刻反驳道。
“王国税赋,南域可没有少缴过。”
“倒是中庭的诸位,坐享王国腹地的便利,如今王国内出现了叛军,你们难道不该多担待些?”
“哼,担待?”
“我家族的私兵,世代都守卫中庭门户,这难道不是担待吗?”
“反倒是你们南域,在输诚输忠方面恐怕要打个问号了!”
“你……………!”
争吵迅速从具体问题蔓延到地域攻击和旧日的恩怨。
北域的部分中立贵族代表嗫嚅着试图诉说自家面对狼主的直接压力。
但往往会被东域贵族抱怨他们当初为何不早早联合抵抗。
而中庭贵族则指责各地贵族心怀鬼胎。
这又使得各地贵族反唇相讥,认为是中庭王权无力制衡四方才会引起混乱。
千错万错,反正不是我的错。
冰松谷的凯勒博侯爵则始终稳坐钓鱼台,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众人的争吵。
说实话,这才对味!
要是贵族们聚在一起能够一团和气的商量着出兵出力,那才是最滑稽的事。
而台前拉格纳的脸色由红转青,随后又由青转白。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他想起了多年前召集贵族集会的时候,还想起了此前他试图调停某两个贵族世仇时遭遇的挫折。
实际上他每一次想要做点什么事时都会遭遇贵族扯皮的掣肘。
这些看似尊贵得体,实则盘根错节互相限制的贵族关系确实为身为国王的他带来了满满的窒息感。
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领地,自己的金库、自己的家族传承问题。
至于王国的存亡?
这根本就是很遥远的事情。
至少远远抵不上他们眼前的利益。
“肃静!”
拉格纳终于忍不住了。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余音在整个大厅中萦绕着。
受此影响,厅内稍微安静了些。
但是那些不满、质疑、推诿的眼神可没有这么轻易消失。
只是都暂时隐藏在了沉默的面皮之下。
站在后边的罗德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些吵吵闹闹的贵族。
联合王国之所以会腐朽,贵族们的功劳占据一半。
罗德之所以不屑于尊重贵族体系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凌驾并颠覆整个贵族阶级。
如果不斩断腐朽,又怎么可能会迎来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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