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精准的折磨。她把自己当成一块待雕琢的玉石，每一刀都往最痛的神经上刻。

我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帽咬在齿间，金属味苦涩。翻开另一页，在林晚娟秀的字迹旁边，用粗黑的油性笔，写下一行大字，力透纸背：

【他们要的不是林晚。是能随时替换的‘苏棠’。】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嘶啦”声。我盯着那道裂痕，像盯着一道新鲜的伤口。

手机又震起来，还是张锐。我接起，声音哑得厉害：“张锐。”

“你……想好了？”

“没想好。”我望着窗外那只猫，它不知何时跳下了排水管，消失在隔壁楼栋阴影里，“我只想知道，如果她拒绝改名，拒绝录声纹，拒绝‘初绽’这个壳……《星河渡》的合约，是不是就自动作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然后，张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陈屿……你真不懂。合约里第七条补充协议，写了‘艺人需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品牌重塑及数字资产开发’。‘必要’这个词，是周总监亲手加进去的。律师团说，它涵盖一切——改名、换声、甚至……AI替身拍摄。”

AI替身拍摄。四个字砸下来，我眼前一黑，扶住窗框才没栽下去。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她现在，已经是‘苏棠’了？只是还没挂牌？”

“……差不多。”张锐叹气，“下周二，《星河渡》开机发布会。她会以‘苏棠’身份亮相。官宣照今晚十点，发。”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漫开。

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一下，一下，固执地闪烁。

标题栏输入：《苏棠·初绽》官宣照拍摄方案（草稿）。

鼠标移到右上角，点击“保存”。文件名自动显示为：苏棠_初绽_v1.docx。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屏幕幽光映在视网膜上，灼烧般发烫。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烟花炸开的闷响，大概是哪个楼盘在搞开盘庆典，喜庆的电子音乐断断续续飘上来，荒诞得像一场黑色默剧的配乐。

我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星辉娱乐艺人统筹部。主题：【重要】《星河渡》主演苏棠档期确认函。

附件是一个PDF。我点开。

第一页是林晚（不，现在该叫苏棠）的正面定妆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素白旗袍，盘发，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背景是水墨晕染的江南庭院，檐角微翘，一枝枯梅斜出画面。她微微侧脸，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沉静得近乎疏离，仿佛站在画外，静静俯视着画中这个被精心描摹的“苏棠”。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摄影·AI辅助构图｜光影·算法调色｜面部微表情·深度学习优化。

我关掉PDF。胃里一阵翻搅，喉咙发紧。起身，踉跄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哗流着，我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碗池里溅开小小的水花。抬头，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就在这时，手机在洗手台上疯狂震动。不是电话，是微信。一个新群聊弹了出来，群名：【苏棠·初绽项目组】。

群里已经有人@我。

【周总监】：陈屿老师，欢迎入群！后续宣传物料的创意方向，还得请您多多把关。附件是今日定妆照终版，烦请查收～

我点开那个JPG。放大，再放大。像素颗粒清晰可见。她左眼瞳孔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蓝色光晕——那是AI渲染时，参数过载留下的数字烙印。像一枚微型芯片，嵌在人类最柔软的器官里。

我退出群聊，手指冻僵。回到桌面，点开那个命名为“苏棠_初绽_v1.docx”的文档。光标还在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我慢慢敲下第一行字：

【第一章：初绽。并非花开，而是茧破。】

手指停住。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没。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温吞的、人造的明亮里。我关掉台灯。

黑暗温柔地，将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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