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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宋时传统(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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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木牌交还给了金忠,又递上了自己的十两银子,道:“就当我输了,以后先生若是去了善世院,不妨带上我,算是与大师结个善缘。”

这个木牌的意义岂止十两银子,若是这个机会用的好,甚至能够改变一生的...

夕阳熔金,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箔似的光,微风过处,碎成万点跃动的星子。朱标坐在玄武湖畔青石上,衣袖半挽,手边搁着一卷未合拢的《孟子章句》,书页边角微微卷起,墨迹被湖风拂得有些淡了。马生垂手立在一旁,补丁摞补丁的褐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透着清水洗过的清亮。

“师兄坐。”朱标抬眼,声音不高,却沉稳如湖底青石,“这石头不凉,日头还晒着。”

马生略一迟疑,只在离朱标三尺远的另一块石头上侧身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像一杆未出鞘的枪。他没看朱标,目光落在湖面一只逆流而上的白鹭身上,那鸟翅尖掠过水痕,倏忽又没入垂柳影里。

“听小喜说,你前日带书院的孩子们去紫金山采蕨菜?”朱标问,顺手将手中书卷合拢,搁在膝头。

“是。”马生应得极简,顿了顿,又道,“采了两筐,分给书院十四个孩子,每人一小把,教他们辨老嫩、知甘苦。蕨菜初生时拳曲如小儿握,谓之‘蕨拳’,一舒即老,入口涩麻——人读书也如此,幼时若不紧抓,稍纵即逝。”

朱标听了,唇角微扬,未置可否,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沁出的细汗。晚风带着湖气与新柳的微腥扑来,他忽然道:“你今日穿的这件衣裳,是去年秋在鸡鸣书院开蒙时发的?”

马生一怔,随即颔首:“殿下记性好。那日发衣,您亲手为第一个进院的孩子系扣,说‘衣冠正,则心自端’。”

“嗯。”朱标点点头,目光扫过马生腕骨处一道浅淡旧疤,“这疤,是教孩子们劈柴时划的?”

“……是。”马生垂眸,喉结微动,“斧刃偏了,孩子吓住,我抢过来劈,木屑崩进皮肉。”

朱标没再问。他望着远处湖心亭,亭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叮——叮——,一声慢似一声。良久,他才开口:“父皇走前第三日,刑部递了份急报,说凤阳府有户人家,长子十七岁,识字不过三百,却替弟妹代笔写状纸,状告里正私占社田二十亩。状纸字迹稚拙,却引《大诰》三条、《唐律疏议》两则,条理分明,末尾按了个血指印。”

马生静听,手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状子到了华盖殿,我让司礼监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大理寺,一份……”朱标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如刃,“我亲手封了火漆,差快马送去凤阳,附了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此子可教,勿拘常格。’”

马生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出光来,像黑夜里骤然擦亮的燧石。

“父皇昨夜回信,夹在刘伯温从洪泽县送来的水渠图里。”朱标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展开,指尖点在一行墨字上,“你看。”

马生趋身向前,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社学之根,在于授业者;授业者之本,在于能活命、能立身、能教人活命立身。空谈‘明伦’‘敦化’,不如先教人认三百字、算百文账、识五谷病、防四时疫。若师不能养其家,何以养学子?若学不能解其困,何以解天下困?”

字迹苍劲淋漓,是朱元璋亲笔。

马生盯着那行字,呼吸微滞,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纸,而是伸向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笔,笔杆上刻着细密小字:“鸡鸣不息”。

“殿下……”他声音哑了,“陛下真这么写?”

“一个字不差。”朱标将素笺重新折好,塞回袖中,“父皇还批了另一句:‘标儿若觉可行,即刻拟章程,咱在凤阳等着盖印。’”

湖面风势忽大,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马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他忽然解下腰间竹笔,双手捧起,递向朱标。

朱标未接。

马生也不收回,只是将笔悬在半空,竹节微颤:“殿下,这支笔,是去年冬,书院最后一个孩子凑钱买来的。他们卖了三个月捡的松果、编了四十双草鞋、帮厨娘挑了六十八担水……凑够三十文,买了这支笔。他们说,‘马先生写字好看,该有支好笔’。”

朱标静静看着那支笔,笔尖毫锋已秃,却洗得泛出温润玉色。

“他们还说……”马生喉头滚动,一字一顿,“‘马先生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将来给老爷写状纸。是让我们以后,能自己写休书、写地契、写告官的状子——写什么都行,只要自己写的,就没人能抹掉。’”

玄武湖上,白鹭忽然振翅而起,掠过朱标眼前,翅尖带起一阵微凉气流。他伸出手,终于接过了那支竹笔。指尖触到笔杆上凹凸的刻痕,仿佛摸到了数十双稚嫩手掌的温度。

“明日一早,你带鸡鸣书院所有教习,来华盖殿。”朱标起身,将竹笔收入袖中,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备讲义,不必穿衣冠,就穿你们平日教书的衣裳来。我要见的,不是礼部备案的‘社学训导’,是能劈柴、能采蕨、能教孩子写自己名字的人。”

马生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石:“遵命。”

朱标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望向湖对岸柳荫深处:“对了,昨日工部报,通州仓新铸的两千斤洪武铜秤已运抵应天。我让匠作监改了式样——秤杆加长三寸,刻度密一倍,准星嵌银丝,另配十六枚铜砝码,最小一枚重半钱。今早已命人抬去鸡鸣书院后院。”

马生愕然:“殿下……这……”

“称盐、称米、称药材、称桑叶、称学生交的束脩——”朱标笑了笑,眼底有光如星火燃起,“也称人心。人心若重,秤自然稳;人心若轻,再准的秤也托不住。”

他不再多言,沿着湖岸缓步离去。小喜与二喜正牵着大雄英往这边跑,孩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折的柳枝,嫩芽沾着水珠,在夕照下晶莹剔透。朱标俯身,接过柳枝,随手拧下一段树皮,指尖灵巧一旋,竟卷成一支呜呜作响的柳笛。

笛声清越,短促,却奇异地压住了湖上风声、铃声、甚至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更鼓。

翌日寅时三刻,华盖殿外已聚起二十七人。

无一人穿公服。有披着褪色蓝布直裰的老儒,袖口补着补丁;有裹着粗麻短褐的壮年汉子,手上茧子厚如树皮;有穿洗得发灰裙袄的妇人,鬓角插着一朵野山茶;还有两个少年,衣裳明显是大人改小的,裤脚短一截,露出脚踝上冻疮结的暗红痂。

他们默默站在丹陛之下,不交头接耳,不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二十七株沉默的稻穗,在晨光里低垂着饱满的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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