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策马立于码头最高处,银甲映日,凛然不可逼视。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向北岸楼船方向,轻轻一握。
刹那间,十二艘楼船船帆齐展,如同十二只巨鸟同时振翅!船工们从舱底涌出,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千遍,绞盘转动,铁链铿锵,巨锚离水。更令人骇然的是,那些蒙着油布的“震岳弩”,竟在船工的推动下,沿着甲板预先铺设的滑轨,稳稳滑至船首位置。油布掀开,露出黝黑狰狞的弩身,弩矢寒光闪闪,齐刷刷对准黎阳东城门!
“放!”
赵云声如平地惊雷。
“嗡——轰!!!”
十二道沉闷至极的巨响汇成一道,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三百支破甲锥撕裂空气,拖曳着刺耳的尖啸,化作一片死亡之网,覆盖了黎阳东城门楼!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木石在绝对力量下粉碎的脆响!城门楼顶部的箭垛、瞭望塔、乃至半截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轰然塌陷!砖石碎屑混合着木渣、断肢、残破的旌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待尘埃稍落,淳于琼呆立城头,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东城门楼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几缕青烟袅袅升起。而那十二艘楼船,已在赵云银枪所指之下,顺流而下,驶向酸枣方向。船帆鼓荡,猎猎作响,宛如十二支离弦之箭,射向联军心脏。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哨骑,连滚带爬撞上西城门楼,手中紧攥一封染血的竹简,声音嘶哑如破锣:“报——!魏郡边境……各坞堡急报!赵……赵云所部五千骑……并未……并未取道黎阳!他们……他们昨夜三更,便已绕过所有坞堡,潜行十里,直插魏郡腹地!黎阳渡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兵马……真正的兵马,此刻……此刻正奔袭酸枣!!!”
淳于琼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这才明白,赵云根本就没打算在黎阳多做停留。那支白马银枪的军队,早已兵分两路:一路以雷霆之势强夺渡口,震慑黎阳,吸引所有目光;另一路,则在赵云亲自率领下,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悄然绕过魏郡防线,沿着黄河故道与沼泽密林间的隐秘小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扑联军粮草中枢——酸枣!
酸枣!那里囤积着联军半月之粮,更有袁绍亲信大将颜良镇守!赵云若真抵达,凭其五千锐骑之速,颜良仓促之间,如何抵挡?一旦酸枣粮仓起火,联军数十万大军,顷刻间便将陷入绝境!饿殍遍野,军心尽丧,不战自溃!
淳于琼终于明白了羊耽的可怕。此人布子,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谋全局之生死。赵云这支奇兵,从来就不是为攻城略地而来,他是悬在联军头顶的一把铡刀,刀锋所向,并非黎阳,而是酸枣,是袁绍的咽喉,是整个讨羊联盟的命脉!
“传令……传令……”淳于琼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命……命魏郡各坞堡……即刻点燃所有烽火!八百里加急,报与本初公!就说……就说赵云……赵云已入酸枣境内!”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废墟边缘。铠甲撞击碎石,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仰起头,望着那十二艘渐行渐远的楼船,望着赵云银枪所指的方向,望着酸枣所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虎牢关。
羊耽依旧负手立于地图之前,指尖轻轻点在酸枣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窗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他身后,贾诩静立如松,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文和,”羊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徐晃,凉州胡骑整训,可再缓一月。告诉马腾,三辅防务,只需提防益州,不必分兵北顾。”
贾诩微微颔首,袖中手指悄然掐算:“赵云已夺黎阳渡口,甄尧船队启航。按此速度,三日后午时,当抵酸枣外围。颜良虽勇,然仓促布防,难敌赵云雷霆之击。酸枣一乱,联军粮道断绝,袁绍纵有百万雄兵,不过饿殍耳。”
羊耽缓缓收回手指,目光移向地图上汜水关的位置,那里,一枚小小的朱砂标记,正被一只苍劲的手指,轻轻抹去。
“本初啊,”他低声呢喃,声音飘散在晚风里,却重逾千钧,“你请来的强援,终究还是来了。只是……你可曾想过,这强援,究竟是助你攻城,还是……为你掘墓?”
话音落时,庭院中最后一缕夕照,恰好沉入地平线。夜色,无声无息,吞没了整个虎牢关。而在千里之外的酸枣,一场足以焚尽整个联军的烈焰,正随着赵云银枪的指向,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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