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吹熄台灯,房间里顿时沉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他坐在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松,呼吸绵长而均匀。窗外,一辆卡车轰鸣着驶过,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蒸腾、散开,像一条转瞬即逝的蛇。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先是试探性的三下叩门,继而是一段摩尔斯电码节奏的敲击: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顾西林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向外看——门外站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渗出 faint 的蟹粉小笼香气。顾西林打开门锁,却未完全拉开,只留一道窄缝:“谁?”
“送宵夜的。”年轻人声音清亮,带着点江南水乡的糯软,“老板说,今儿的蟹黄,是从崇明岛连夜运来的,活的。”
顾西林侧身让开。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动作利落。他放下食盒,掀开盖子,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顾西林没看笼屉,目光直落在年轻人左耳后——那里有一颗朱砂痣,形如米粒,位置分毫不差。
“阿沅?”顾西林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年轻人点头,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船票,递过去:“金陵,明早六点,‘瑞丰号’客轮。舱位已订好,三等舱,靠右舷。船票背面有暗记,照着做。”
顾西林接过船票,展开,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舱底第七号货柜,编号H7-09。内有十二箱‘洋靛’,实为美制M2火焰喷射器燃料。燃料桶外壁焊有磁性定位片,频率与李群戒指同频。引爆后,十米内金属物品将同步共振碎裂。”
他将船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问:“谁给你的?”
阿沅垂眸:“一位姓储的老先生。他说,顾先生若问起,便回一句——‘棋局已乱,该收网了。’”
顾西林沉默良久,终于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沅的肩:“去吧。告诉储先生,顾西林……懂了。”
阿沅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顾西林重新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取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幽蓝火苗跳动着,他将那张写有“萤火”计划的信纸凑近,火舌贪婪地舔舐纸角,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末飘落进搪瓷杯里,与半杯冷茶混在一起,成了浑浊的褐色。
他端起杯子,将那团灰烬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炸开,浓烈得令人窒息,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某种灼热。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对面公寓二楼东户的台灯还亮着,人影已不见,只剩一盏孤灯,在深夜里固执地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顾西林凝视着那点光,良久,抬手,用指尖在蒙尘的玻璃上缓缓画下一个圆。
圆圈中央,他写下三个字:
李群。
笔画未干,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汽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尖啸,还有人声鼎沸的呼喝——“封锁!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声音来自狄思威路西口,距离这栋小楼,不过三百米。
顾西林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群”字的捺笔上,墨迹在玻璃上蜿蜒,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没回头,只是静静望着对面那盏灯,直到警笛声渐行渐远,直到整条街重归死寂。
玻璃上的字迹,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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