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一脸茫然：确实没听过啥是“方学”啊！

徐妙锦莞尔一笑：“郎君当真不知？”

方敬摇摇头。

徐妙锦道：“郎君可知，陛下钦点下西洋，除了扬威西洋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证明地圆，这种...

朱高煦退出东宫时，天色已近正午，日头毒辣，照得汉王府门前青砖发白。他额角沁出细汗，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散了大半，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方才在东宫，大哥说话时声音虽弱，语调却稳，句句如刀，削去浮沫，直抵要害；更奇的是，那些账目在他口中翻转腾挪，竟似活物一般，该压则压，该驳则驳，该挪则挪，该拨则拨——原来不是钱不够，是心不够静、眼不够准、手不够稳。

他一路走回府中，连廊下几株新移来的紫薇都多看了两眼，枝头正缀着粉白小花，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瓣在肩头。他伸手捻起一片，搁在掌心端详片刻，忽然一笑，将花瓣轻轻吹走。

王宁早已候在书房，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殿下气色甚佳，可是……”话未说完，朱高煦已大步上前，一把拍在他肩上，力道之重，震得王宁险些趔趄。

“宁哥儿！你猜怎么着？”朱高煦眼睛亮得惊人，袍袖一拂，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正是方才在东宫随手记下的要点，墨迹未干，“大哥教我的！不是银子不够，是账没理清！不是事太难，是人没想透！”

王宁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微扬：“殿下，这……倒真不像太子平素作风。”

“怎么不像？”朱高煦往太师椅里一坐，翘起二郎腿，指尖敲着扶手，“他从前不说话，是懒得说；如今肯说，是知道我非得听不可！他病得动不了，可脑子比谁都清醒！宁哥儿，你记住，往后别再说什么‘太子仁厚无争’——那是没摊上事！一摊上，他比谁都狠，比谁都准，比谁都……惜字如金。”

王宁垂眸，缓缓点头：“殿下说得是。倒是奴才眼界窄了。”

朱高煦摆摆手，神色忽而沉下来：“不过……大哥再能算，也算了十年监国的老账；我这刚接手，光会看账，不会生钱，终究是跛脚走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你说，若要开源，该从哪儿下手？”

王宁略一思忖，低声道：“殿下，眼下最急的，是军饷尾款十七万两。兵部呈文写得清楚，逾期三月未付，已有士卒聚于营门喧哗，虽未酿成事端，但若拖至夏粮入库前仍无动静，恐生怨气。将士血战归来，不为钱，也为个脸面。”

朱高煦颔首：“这钱不能欠。可国库空虚，户部又不肯挪借，总不能拿我汉王府的私产垫进去吧？”

“自然不必。”王宁唇角微扬，“殿下忘了，去年秋，云南木商李氏运来百船滇楠，因北平工部验货迟滞，滞留扬州港近半年。李氏为避仓租，已将其中六十三船木材贱卖与徽州盐商汪氏，余下三十七船，至今堆在瓜洲码头，风吹雨淋，朽损渐重。汪氏早有心购入，只是嫌价高，又恐朝廷征用，迟迟未决。”

朱高煦眼神一凛：“你是说……”

“正是。”王宁压低嗓音，“汪氏富甲江南，家资逾千万，历年捐输赈灾、修桥铺路，屡受圣谕嘉奖。若殿下亲书一函，许其以市价七折购入三十七船滇楠，并允其运抵北平后，凭工部勘验单，直接抵扣应缴盐引税银——汪氏必趋之若鹜。此一笔，可得银十二万两有余，且不伤国帑分毫。”

朱高煦抚掌：“妙！既解燃眉，又不露痕迹，更让汪氏觉得是得了殿下恩典！”他忽而眯眼，“可这李氏……”

“李氏早被工部勒令退场，名下船货俱已移交户部代管。殿下只需一道条陈，言明‘为纾国用，准予变卖积滞物料’，户部尚书夏原吉即便皱眉，也必应允——毕竟，这船木若再放半年，朽得只剩渣，连烧火都费劲。”

朱高煦朗笑三声，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扇棂，望见王府后园一池碧水映着云影，水波轻漾，仿佛心绪亦随之舒展：“好！就依你。今日申时，你替我拟函，措辞须得谦和，不可显山露水，就说‘仰慕汪氏商德久矣’‘愿效周公吐哺之意’……对了，再加一句，‘若蒙俯允，他日京师营造，必优先采择汪氏所供木料，另赐‘奉宸商号’匾额一方’。”

王宁躬身应是，忽又迟疑：“殿下，还有一事……方敬。”

朱高煦脚步一顿，转身看他：“怎么？”

“昨夜锦衣卫密报，方敬自东宫归府后，未曾理事，整日陪徐氏在竹苞堂内闲坐。徐氏胎动频繁，方敬竟亲自熬安胎汤，药渣每日倾于后巷泔水桶中，老仆捡拾查验，确系当归、白术、黄芩、砂仁等温补之品，无一味峻烈。且……”王宁声音更低，“方敬昨夜戌时独坐书房，点灯至四更，案头仅铺一纸，墨迹潦草，反反复复只写两个字——‘不动’。”

朱高煦沉默良久，手指慢慢摩挲腰间羊脂白玉带，温润沁凉。“不动？”他低声重复一遍，忽而嗤笑，“他倒学得快。知道这时候，动，就是错；动，就是死。”

王宁垂首：“殿下英明。方敬此人，看似疏懒，实则每一步皆有深意。如今太子病卧，汉王监国，朝野目光尽聚于乾清宫东偏殿。他若此时跳出来指手画脚，无论褒贬，皆落人口实。可若全然缄默，又恐失陛下倚重……故而以‘不动’二字自诫，亦是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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