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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给力的周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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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议?王祖烈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他忽然想起昨日路上遇见的两个逃荒老农,衣衫褴褛,怀里却抱着一尊泥塑的河伯神像,神像肚腹裂开,里面塞满晒干的野菜根。老农说:“官老爷们说河伯发怒,所以要杀猪宰羊祭神……可俺们问过老河工,黄河水浑,是因上游砍光了树。树没了,土就松,土松了,水就浑——这跟河伯有个屁干系!”

原来最深的淤泥不在河床,而在人心。

“孙领班。”王祖烈将密函收入袖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传令下去——开封府所有被羁押官吏,即刻移至府衙后狱。命仵作、书吏、刑房司吏全部就位,自今日起,三班轮值,昼夜不休。每一人口供,须经三人核验、两道画押、一份誊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东厂,一份呈内阁。”

孙维挑眉:“阁老是要重审?”

“不。”王祖烈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仍在颤抖的躯体,“是补审。补他们漏掉的良心,补他们忘掉的圣贤书,补他们偷走的百姓命。”

他转向孙承宗,一字一顿:“孙大人,你方才说观音庙下埋着八百二十七袋银子。老夫信。但老夫还要知道——那八百二十七袋银子,可有一袋,是买通了黄河水神,让他别在汛期涨水?可有一袋,是贿赂了阎罗王,让他少收几个饿死的童男童女?可有一袋,是孝敬了上苍,求它睁只眼闭只眼,容你们在这人间,继续当神?”

孙承宗脸上的笑意终于碎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从袖中滑落一张薄纸——那是他昨夜写就的遗书,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吾罪当诛,然开封府百官,岂尽豺狼?有吏终年徒步丈量河岸,有典史卖女为婢购米赈饥,有仓大使吞砒霜护粮不使霉变……今皆随吾同罪,何其冤也!唯愿来世,不做官,不识字,不读圣贤书,只做个睁眼瞎,倒能见些真东西。”

王祖烈拾起那张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吞噬墨字,灰烬如蝶,纷纷扬扬飘落。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方才那名呕吐通判呕出的黄水——水里浮着几粒未消化的粟米,米粒饱满,泛着油润的琥珀光泽。

“这是今晨开封府衙灶上的饭。”他举着那团秽物,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诸位大人日食两餐,一餐三碗粟米饭,佐以腌菜半碟。而城外流民营里,五万灾民,每人每日配给糙米三合,混着观音土蒸成黑饼。三合米,不够填饱一个孩子半个时辰的肚子。”

他猛地将秽物泼向孙承宗面门。黄水溅在对方官服前襟,绽开一朵肮脏的花。

“孙承宗,你告诉老夫——”王祖烈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声音劈开空气,像一柄出鞘的斩马刀,“这三碗饭里的米,是从哪来的?是黄河水里长出来的?还是从灾民咽下的观音土里,硬生生榨出来的?”

孙承宗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冲开脸上的灰土,留下两道惨白的沟壑。

就在此时,府衙外传来一阵骚动。几名番子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闯了进来。女人脚踝锁着铁链,每走一步都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直直扑到孙承宗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嘶声哭嚎:“老爷!您救救阿沅啊!阿沅才七岁,她只是去码头帮您取一包茶,就被那些人……就被那些人……”

孙承宗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出了女人颈侧那颗朱砂痣——那是他原配夫人陪嫁丫鬟的标记。而“阿沅”,是他庶出幼女的名字。

王祖烈缓缓转头,看向孙维。

孙维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卷宗,封皮上赫然印着“东厂密档·开封府漕运司”几个朱砂大字。他翻开第一页,声音清晰得如同钟磬:“万历四十八年四月,漕运司书吏刘沅,年七岁,于朱仙镇码头失踪。次日,码头苦力在趸船底舱发现其贴身荷包,内有半块桂花糕——此糕乃孙承宗孙大人昨日寿辰,府中厨娘所制。而据码头守卒供述,当日傍晚,有辆黑篷马车自孙府驶出,车厢底部,粘着与荷包上同款桂花糕渣。”

孙铨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震落一片积尘。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曾在父亲书房闻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时父亲正伏案批阅河工奏疏,砚台旁,放着一碟冷透的桂花糕。

满堂死寂。连风都停了。

王祖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鼻腔,带着铁锈、腐草与未燃尽纸灰的苦涩。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自己读过的所有典籍、写过的所有奏章、主持过的所有科举,全都变成了眼前这满地污浊的灰烬。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转身走向大堂正中的御赐“肃静”牌,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乌木牌匾的背面,缓缓写下两个字。

墨迹淋漓,力透木背:

“惭愧”。

写完,他解下腰间代表阁老身份的象牙笏板,轻轻放在“肃静”牌下。那白玉般的板身,在斜阳里折射出一道微弱却刺目的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传令。”王祖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封府所有官吏,即刻起,卸去冠带,褪下官袍,换上囚衣。明日卯时,老夫亲自押解,步行前往陈留县老鸦滩——谁若能在观音庙下,亲手挖出一袋银子,老夫便允他,在银袋上写下一个名字。写谁的名字,老夫就去查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最终停在孙承宗脸上:“孙大人,你第一个去挖。挖到第一袋银子时,老夫给你一支朱笔。”

孙承宗怔怔望着那支悬在半空的朱笔,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尖利,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笑到最后,竟咳出大口鲜血,溅在囚衣前襟,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彼岸花。

王祖烈没再看他。他慢慢踱到大堂门口,抬头望天。暮色正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汴梁城,远处黄河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不知是天公震怒,还是堤下暗流,在朽烂的桩基里,又一次开始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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