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极慢,极重,像在叩拜一座迟来的陵墓。
张飙心脏猛地一窒。
就在这刹那,异变陡生!
虎子身后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树皮“噗”地一声爆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疾射而出!那人戴着青铜面具,双臂空荡荡垂着,却以诡异的弧度凌空翻转,袖中寒光暴闪——竟是两柄淬了幽蓝的柳叶飞刀,直取虎子后心!
虎子甚至没回头。
他只是轻轻一偏身,飞刀擦着他耳畔掠过,“笃笃”两声,深深钉入前方松树树干。而他本人已猱身扑向右侧陡坡,足尖在湿滑岩壁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坠向百丈深谷!
“拦住他——!”张飙怒吼。
但晚了。
少年身影已化作一道灰影,投入谷底翻涌的浓雾之中,再不见踪迹。
千户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刀劈向古松:“蝠使!留下!”
刀光如匹练斩落,却只劈中一团飘散的黑色烟雾。那烟雾中,青铜面具一闪而逝,随即消散无形,唯余松树伤口处,渗出几滴粘稠的、泛着腥甜气息的暗红液体。
张飙几步抢到崖边,俯身望去——
谷底雾气翻腾,白茫茫一片,唯有下方十丈处,一株孤松斜伸而出,松枝上,赫然挂着虎子那件粗布短褐的半片衣角。布角之下,松针丛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张飙伸手拾起。
铜钱背面,那行“明妃之子”的刻字已被磨去大半,只余“明”字一角,以及“子”字最后一捺,深深嵌入铜肉。
他攥紧铜钱,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山风猛烈,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眼中翻涌的血色。
沈浪喘息未定,跌跌撞撞爬上来,看着那枚铜钱,声音干涩:“飙哥……他这是……”
“他在告诉我们。”张飙缓缓站直身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一直在等我们找到这里。他故意现身,就是为了让蝠使出手,逼我们看见——”
他猛地攥紧拳头,铜钱棱角深深硌进皮肉,渗出血丝:“——逼我们看见,云明的人,到底有多怕他活着!”
山风呜咽,卷起满谷松涛,如万马悲鸣。
就在此时,崖顶忽有羽箭破空之声!
“嗖——!”
一支白羽箭自西北方山脊激射而至,箭簇寒光闪烁,直钉向张飙后心!
千户怒吼挥刀格挡,“铛”一声脆响,箭矢被劈成两截,半截箭杆“夺”地一声钉入张飙脚边岩石,尾羽犹自嗡嗡震颤。
张飙头也未回,只冷冷盯着那支箭的来向。
沈浪已搭弓上箭,厉声喝问:“什么人?!”
山脊之上,雾气缓缓分开。
一人负手而立。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身形清癯,面容温润如玉,眉宇间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左手执一柄素面折扇,扇骨乌黑,扇面上却无一字一画,唯余大片留白。
正是云明。
他远远望着崖边众人,目光掠过千户染血的刀锋,掠过沈浪绷紧的弓弦,最后,稳稳停驻在张飙手中那枚染血的铜钱上。
然后,他缓缓抬手,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耳垂。
那里,皮肤光洁,毫无异样。
可张飙知道——
就在那耳垂之下,皮肉深处,必然烙着一枚与虎子一模一样的红痣。
云明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他并未开口,只将折扇合拢,轻轻一叩掌心。
“啪。”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随即,他转身,青衫拂过山风,身影渐渐融入东方初升的朝阳之中,再不复见。
张飙久久伫立崖边,掌中铜钱的血渍已干涸发黑。他望着云明消失的方向,忽然问:“沈浪。”
“在。”
“老朱当年废太子时,可曾留过一封密诏?”
沈浪一怔,下意识答:“不曾。废立之事,向来诏告天下,何须密诏?”
张飙却摇头,目光沉沉如渊:“不。一定有。而且,那诏书上写的,绝不是‘燕王贤德,可承大统’。”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重逾千钧:
“那上面写的,一定是——‘若朕崩,传位于明妃之子,勿违。’”
沈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山风呼啸,卷起张飙鬓边一缕乱发。他仰头望向天际——那里,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金光万道,刺破苍茫雾霭,将整座钟山染成一片赤金。
而在那光芒最盛之处,华盖殿琉璃瓦上的太阳能板,正无声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排沉默燃烧的青铜剑刃,直指苍穹。
张飙攥紧铜钱,转身下山。
靴底碾过松针,发出细微而坚定的碎裂声。
他知道,这场棋,才刚刚落子。
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钟山,不在诏狱,不在户部账册。
它就在那几块深蓝色的板子之下,在华盖殿永不熄灭的灯光里,在老朱每夜批阅奏疏时,投在龙榻上那道越来越长、越来越硬的影子里。
那影子,正一寸寸,覆盖整个紫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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