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不再催促他,也不刻意安慰。忆尘教他写字时,允许他写错;阿拙带他认路时,由着他撞上门框;老兵炒菜让他递盐,哪怕他递成了糖。
慢慢地,他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梦里的、机械的笑,而是真正因窘迫而红脸,因被人包容而感动的笑。
某日午后,他在晾晒场帮忙收草药,无意间抬头,看见一片云缓缓飘过山顶,形状竟像极了母亲的脸。他呆立原地,眼眶骤热。
忆尘察觉异样,走过去递上册子:
> “你想她了?”
少年点头,泪水滑落:“可这一次……我没有想逃进梦里。”
忆尘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写下:
> “你看,你已经在走了。”
***
与此同时,西漠传来新讯。
醒梦亭外,已有十二人自愿留下守夜,组成“醒者盟”。他们不分昼夜接待访客,倾听每一个破碎的灵魂讲述自己的执念。有人想再见父母一面,有人想重来一次科考,有人只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爱过”。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名曾深陷幻境三十年的老修士竟主动走出古城,当众焚毁毕生所修《长生诀》,只留下一句话:
> “我修行一世,原为不死。如今才知,敢死,才是真勇。”
消息传回终南,姜闻并未欣喜,反而神色凝重。
“越是多人醒来,反噬越强。”他对姜素说,“那‘眼’不会甘心。它必将寻找新的容器,新的入口。”
“你觉得它会去哪儿?”
“人心最软处。”姜闻望向南方,“江南。”
果然,半月后急报送至:苏杭一带突发“安眠疫”。无数百姓夜间入睡后不再醒来,面容安详,嘴角含笑,脉搏微弱如游丝。医者束手无策,官府封锁消息,民间却流传着一首童谣:
> “睡去莫惊惶,梦里有粮仓;
> 爹娘皆健在,儿孙绕膝旁;
> 不耕亦有收,不织也有裳;
> 何须争朝夕,此世即天堂。”
更诡异的是,患者家中常出现一盏无火自明的琉璃灯,灯芯飘出淡淡香气,闻之令人昏沉欲睡。有道士试图驱邪,靠近灯盏者皆当场倒地,陷入深度幻觉,数日方醒,醒来后竟劝他人“勿扰清梦”。
紫眸女子再度现身,手持一枚从病患枕下取出的水晶碎片,神色骇然:“这是‘源质结晶’,纯度极高。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提炼。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人类的‘愿力’,用以重构第十源。”
“谁?”姜素握剑追问。
“我不知道。”紫眸女子摇头,“但我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像当年北境塔中的‘另一个姜闻’,却又更加……完整。”
姜闻沉默良久,最终道:“我要去一趟江南。”
“你去不得!”姜素厉声道,“若是陷阱,你一旦入梦,万难归来!”
“正因可能是陷阱,我才必须去。”他平静回应,“如果真是‘另一个我’在操控这一切,那就说明??它仍未放弃‘拯救’世人于苦难的执念。而唯一能与之对话的,只有我。”
“可你们理念已决裂!”
“正因为决裂,才有对话的可能。”他笑了笑,“它代表我不愿接受的部分,而我,必须回去接它回家。”
出发前夜,全观弟子齐聚厨房,为他准备行装。
忆尘包了他最爱吃的荠菜猪肉饺,阿拙亲手缝了个小布袋装干粮,连老兵都默默磨利了一把短刃塞进他包袱。穿嫁衣的女子则送来一件厚棉袍,针脚细密,显然是熬了几夜赶制。
姜闻一一收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观中记事》末页添了一行字:
> **“若我未归,请继续烧火、做饭、教孩子写字。
> 只要炉火不熄,就没人真正迷失。”**
次日清晨,他独自下山。
少年追到门口,大声喊:“先生!你会回来吗?”
姜闻驻足,回望那一片炊烟袅袅的屋舍,看着廊下读书的阿拙、井边洗衣的忆尘、厨房探头的姜素……
他微微一笑,声音随风传来:
“会的。
因为我还没教你怎么煎蛋呢。”
脚步渐远,身影融入晨雾。
铃声轻响,一如往昔。
而在这条通往人间的漫长道路上,总有风雪,也总有灯火。
有人沉睡,有人守夜;
有人逃避,有人归来;
有人在梦中求永宁,
有人在痛里寻真实。
太初观的门,始终开着。
它不迎神仙,不纳英豪,
只等一个又一个,在风雨中跌跌撞撞,
却仍愿意说一句“我还想试试”的普通人。
而这世间最大的奇迹,
从来不是飞升成仙,
而是一个受伤的灵魂,
在千百次想要放弃后,
依然选择推开那扇门,
走进去,坐下,
然后轻声说:
“我饿了,能给我一碗热饭吗?”
风起,灶火正旺。
锅中的水,已经开始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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