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喉结滚动，哨子抵至唇边，却迟迟未吹。那骑士已至坳口百步之内，忽然勒马驻足，仰头望来，目光如电，直刺陈彦藏身之处。两人隔空相视，不过三息。骑士缓缓抬手，摘下腰间水囊，仰头畅饮，喉结上下滑动，动作从容至极。

陈彦手心汗湿，哨子几乎滑脱。他身后一名伍长忍不住低声道：“校尉，射他！”

陈彦咬牙，嗓音嘶哑：“再等……再等他入坳……”

话音未落，那骑士竟调转马头，缓缓退去，背影挺直如松，水囊在鞍侧轻轻晃荡，余音杳杳。

陈彦呆立岩后，冷汗浸透内衫。他不知那骑士是谁，更不知对方是否早已识破伏兵。他只知——烟起断肠，旗悬坳口，此人一退，三百伏兵已成笑柄。左琛若知此事，必斩他以儆效尤。

他慢慢松开哨子，任其滑入岩缝。抬头望去，黑烟弥漫天际，遮蔽日光，寒鸦道内，仿佛有无数虎贲郎正踏烟而来，甲胄铿锵，槊刃生寒。

同一时刻，滍水桥畔。

高顺立于桥头，青巾束发，甲胄染尘，手中长戟拄地，目光沉静如古井。桥面已被陷阵营拆去半截，断木横陈，焦痕斑驳。关羽立于对岸壁垒之上，长髯飘动，青龙偃月刀横于臂弯，面色铁青。

“报——！”一名陷阵营军吏飞奔而至，单膝跪地，“西门都护前锋已破寒鸦道口，正向断肠坳进发！另，南线荚童部已夺吴巨三座营垒，俘敌千余！北线雷绪弃守滍水南岸壁垒，退守河曲丘陵！”

高顺闻言，缓缓抬头，望向对岸关羽。关羽亦正凝视于此，四目相对，风过桥面，卷起二人衣袍猎猎。

高顺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过滔滔滍水：“关君侯，你守桥，我修桥。桥修好，我便过河——你可愿与我堂堂正正，战一场？”

关羽沉默良久，忽将青龙偃月刀顿于壁垒石阶之上，声如洪钟：“高子恪，你陷阵营虽悍，可曾想过——桥修好之日，便是你陷阵营葬身滍水之时？”

高顺淡淡一笑，转身下令：“传令，以车载投石机，向对岸壁垒投射火油罐三轮。投毕，以盾车为基，铺木为桥——木板之下，藏硫磺火药十斤。点火之机，待我令下。”

军吏领命而去。

高顺再不看对岸，只低头擦拭戟刃。刃上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铁锈。他拭得极慢，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阳光照在他肩甲之上，映出“虎贲”二字，笔画如刀，深深刻入精钢。

鲁阳城内，大都督府偏厅。

贾诩坐于案后，面前摊开三份战报，手指蘸茶水，在案几上画出寒鸦道、滍水桥、昆阳三地连线。他身旁，诸葛亮静立不动，手中仍握望远镜，镜筒微微发烫。窗外，秋阳高照，风过廊下，吹动竹帘，沙沙作响。

贾诩忽而搁笔，抬眼看向诸葛亮：“孔明，你观此局，西门俭已破隘口，高顺将渡滍水，相里暴正拆昆阳外围壁垒——可有一处，尚在雾中？”

诸葛亮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澄澈如洗：“先生所指，可是宛城？”

贾诩颔首，拈起一枚黄豆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太师密谕，周瑜已于三日前离宛赴襄阳。宛城守将，换为吕蒙。吕蒙此人，不似周瑜善火，却长于坚壁清野、疲敌扰营。西门俭若真至宛城之下，吕蒙不开城门，只闭门高悬免战牌，元节当如何？”

诸葛亮沉默片刻，踱至沙盘前，指尖划过寒鸦道至宛城一线，停于一处名叫“白鹊坡”的丘陵：“白鹊坡，距宛城四十里，地势开阔，唯坡顶有古祠一座。若西门俭至白鹊坡，不攻宛城，反扎营固守，日夜擂鼓，佯作攻城之势——吕蒙必疑其有诈，或遣细作，或遣游骑，或自率精锐窥探。届时……”

他指尖轻点白鹊坡西侧一道干涸古渠：“此渠深丈余，宽五尺，吕蒙若亲出，必经此渠。渠底淤泥数年未清，若伏三百死士于渠中，覆以枯草腐叶，待吕蒙车驾过渠……”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拊掌而笑：“渠底伏兵，渠上伏弩，渠侧伏火——三伏齐发，吕蒙纵有九条命，也难逃此劫！”

诸葛亮点头：“亮以为，此计可行。只是……”

“只是需一人，能诱吕蒙亲出。”贾诩接道，目光转向诸葛亮。

诸葛亮亦望向贾诩，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窗外风声忽止，竹帘垂落，光影交错，恍若时光凝滞。

此时，寒鸦道内，西门俭策马疾驰，甲胄铿锵，身后烟尘蔽日。他不知白鹊坡，亦未见吕蒙。他只知——虎贲郎之名，不在庙堂，在血火；不在文书，在马蹄踏碎的每一寸敌土。

他抽出长槊，槊尖指向远方云层裂隙处透出的一线天光，厉声长啸：

“虎贲——！”

千骑应和，声震山谷，惊起寒鸦万点，黑羽蔽空，如墨云翻涌，直扑宛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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